第一百一十章：国不可一日无主

他顿了一下，将目光从春迎面上移开，扫过院中站着的那几道身影，玄夜和陆良一左一右地站在廊下，两个人的面色都带着同样的心疼和焦灼，可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玄夜走上前来，在他面前站定，抱拳行了一礼，然后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王爷，您……没事吧？”

　　慕凌霄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多问，他的目光越过院墙，望向王府正门的方向，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重新聚拢起来力道：“外面如何了？”

　　玄夜和陆良对视了一眼，陆良上前半步，声音放得又轻又稳：“王爷，朝中的大臣们都在府门外候着，已经等了好几日了，陛下为皇后殉情的事已经传遍了朝野，后事也已经办妥了，大臣们说国不可一日无主，陛下膝下无子，王爷与陛下是亲兄弟，是皇室唯一的嫡脉，他们……请您继位。”

　　慕凌霄站在院中，晨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青砖地面上，他听着陆良的话，面上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朝卧房走去，声音从背影处飘过来，平平淡淡的：“备水，更衣。”

　　玄夜赶紧跟了进去，热水备好之后，慕凌霄将自己泡进了浴桶里，温热的水漫过肩头和胸口，将那些结了痂的伤口泡得微微发软，也将他身上那层七日来积攒的尘垢和倦意一层层地泡开。

　　他闭着眼靠在桶壁上，水汽在他周围氤氲着，将他那张瘦削而苍白的面容笼在一片朦胧里。

　　他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刮去了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茬，又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玄色蟒袍。

　　那件蟒袍是他从前上朝时常穿的，腰束玉带，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银色的云纹，通身的气度在衣料裹上他肩背的那一刻便重新回来了几分。

　　可他站在铜镜前时，目光落在自己那头掺了银白的发上看了很久，他伸手取过一顶银冠，将头发束了起来，端端正正地戴好。

　　银冠压着白发，看着倒比散着时顺眼了些，可那鬓角和额前仍有几缕银丝掩不住地露在外面。

　　他推门走出去时，晨光正好从回廊的檐角上漫下来，落在他玄色的蟒袍和银色的冠上，将他整个人衬得沉肃而清冷。

　　玄夜和陆良跟在他身后，春迎站在院门口目送着他的背影，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泛着白。

　　慕凌霄穿过回廊和庭院，朝王府正门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左腿虽然还有些跛，可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的。

　　府门缓缓打开了。

　　门外石阶下方，黑压压地站了一地的朝臣，他们穿着各色的朝服，有紫色的、绯色的、青色的，攒在一起像是铺了一地沉甸甸的锦缎。

　　为首的是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站在最前面的是礼部尚书和吏部侍郎，后面还跟着几十位各部的官员。

　　他们已经在府门外候了好几日了，有人面色焦灼，有人低声交头接耳，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门前那扇缓缓打开的朱漆大门上，然后他们看见了慕凌霄。

　　那些目光在触到他面容的一瞬间，几乎所有人都微微怔了一下。

他们看见了那顶银冠底下露出的斑驳白发，看见了他瘦得脱了形的面颊和深陷的眼窝，看见了那双依然锐利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磨去了所有温度的眼睛。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有人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可他们到底都是朝中重臣，那片刻的怔忡很快便被更紧要的事压了下去。

　　为首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率先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额头贴着石阶下那片被晨光晒暖的青砖地面，声音苍老而郑重：

　　“臣等恭迎燕王殿下，国不可一日无主，陛下龙驭宾天，膝下无嗣，王爷乃皇室嫡脉、先帝血脉，臣等恳请王爷继位，以安社稷、以慰万民。”

　　他身后那几十位朝臣也齐齐跪了下去，朝服的下摆铺满了石阶下方的空地，参差不齐却庄重肃穆的声音汇成一道声浪：“臣等恳请王爷继位，以安社稷、以慰万民！”

　　慕凌霄站在府门前的石阶上，晨风将他的衣摆和袖口吹得微微拂动。

　　他低头看着面前跪了一地的朝臣，望着他们那些被日光晒得微微发亮的脊背和花白的头顶，沉默了很久。

　　那些被晨风吹起的白发在他额前轻轻晃着，像是也在替他掂量着这一刻的重量。

　　他想起慕凌尘抱着上官妤自刎前说的那句“朕要你永远跟朕一样痛苦”，想起他那个弟弟最后望着他时那双空茫茫的、像是终于解脱了的眼睛。

　　他想起沈钰瑛在梦里朝他伸出手时隆起的小腹，想起她说的那句“就算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要好好活着”。

　　他站在石阶上，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微微抬了抬手，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都起来吧。”

　　那些朝臣们抬起头来望着他，没有立刻起身，像是在等着他下一句话。

　　慕凌霄望着他们，晨光从他身后涌过来，将他玄色的身影和那头银冠底下的白发都镀上了一层冷冽的金边。

　　杏雨阁内。

　　日光从院墙外的杏树枝叶间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满地细碎的光斑，树荫底下搁着一架藤编的秋千，座板上铺了一层软垫，边角垂着细细的麻绳。

　　沈钰瑛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坐在秋千上，两只手松松地攥着两侧的绳子，脚尖点着地，轻轻地晃着。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连晃秋千都要留着几分力气，可她的心思根本不在晃秋千上。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一只手慢慢地覆了上去。

　　掌心贴着小腹的衣料，温热的触感从那里一路蔓延上来，让她心里那些翻涌的念头都沉了几分。

　　她现在是一个没有过去、没有身份、没有亲友的陌生人，在这座陌生而森严的宫殿里，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落在哪里便只能待在哪里。

　　可她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一个正在安安静静长着的、她连其父亲是谁都不知道的孩子。

　　她该怎么活下去？一个失忆的女子，在这座王宫里，带着一个身份不明的身孕，能活多久？

　　她正低着头出神，身后的回廊拐角处，一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司马弈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宽袖长袍，腰间束着一根同色的丝绦，挂着一枚质地上乘的羊脂玉佩，通身的气度温润而从容。

　　他本来是听小桃禀报说救回来的那个女子醒了，便想着过来看一眼，问问太医她的伤势如何、有没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可他走过回廊拐角时，脚步忽然慢了下来。他看见了庭院里那道鹅黄色的身影。

　　她坐在秋千上，侧对着他的方向，日光落在她的发顶和肩头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毛茸茸的金边里。

　　她的头发挽得很松，只用了一支素银簪别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她的面容他看不太真切，可那微微低垂的眉眼和覆在小腹上的那只手，让那道侧影有一种让人看了便觉得心口发软、安静而温软的底色。

　　他在回廊的柱子后面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那道身影在秋千上轻轻地晃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迈步走了过去。

　　他走到她身后不远处，在离她大约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清了清嗓子，刚开口唤她一声，沈钰瑛便被惊到了。

　　她从出神中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朝旁边一闪，秋千座板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平衡，朝一侧歪了过去。

　　她“啊”了一声，整个人从秋千上朝旁边歪倒下去，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抓住。

　　司马弈几乎是本能地朝前迈了一大步，伸手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将她半歪着的身子稳稳地捞了回来。

　　她撞进他臂弯的那一瞬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倒影，他低下头，她仰起脸，四目相对。

　　她的面色还有些苍白，额角那道浅淡的伤疤被碎发遮了大半，可那双眼睛是清亮亮的，里面的茫然和惊惶还没有完全褪尽，却衬得那双眼底更加澄澈而温润。

　　她的鼻梁挺秀，唇色带着几分病后的浅粉，整张面容清秀而柔和，司马弈低头看着她，手上扶着她手臂的力道微微收紧了一瞬，喉结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他见过很多美人——大昭王宫里不缺容貌昳丽的女子，各色佳丽他见过不知凡几。

　　可面前这张面容上那种安静而坦荡的温软，和她那双茫然却依然清亮的眼睛，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叩在了他心口的某个位置上。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