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好好活着

慕凌霄醒来的时候，日光已经从窗纸外面透了进来，在床榻边沿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金色。

　　他躺在主院的卧房里，身上盖着锦被，左臂和后背的伤口都被重新包扎过了，缠着干净的白布，药味淡淡地散在空气里。

　　可他的目光落在床榻内侧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上，看了很久，她不在。

　　他侧过头去，看见床头的案上搁着一只青瓷碗，碗底还剩了小半碗已经凉透了的药汤，碗边搁着一柄木梳。

　　那是她的梳子，梳齿上还缠着一根长长的、乌黑的发丝，他伸出手去，将那柄木梳拿起来，攥在掌心里，指腹摩挲着那些梳齿，沉默了很久。

　　春迎端着一碗新熬好的药走进来时，看见的便是他靠在床头、手里攥着那柄木梳出神的模样。

　　她站在门口迟疑了一瞬，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前，将药碗放在案上，低声唤了一句：“王爷，该喝药了。”

　　慕凌霄没有看她，他将那柄木梳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然后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药汁的苦味在舌尖漫开来，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放下碗，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的左腿还有些跛，脚踩在地面上时隐隐发着酸，可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案前，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案上摊着一卷北境送来的军报，还有玄夜和陆良整理好的各路暗卫的回报。

　　他拿起军报翻了翻——北境已平，乌桓的十五万大军在李崇和玄夜、陆良的合力抵抗下被击退，退回了关外。

　　可北境六万守军折损了近五万，边关防线多处损毁，需要重新加固和调防，李崇在军报末尾写了一句“属下幸不辱命”，后面又附了一行小字，写着“王妃可有消息？”

　　慕凌霄将那封军报合上，搁在案角。

　　他伸手又拿起那叠暗卫的回报，一封一封地翻过去——城西门外的密林搜过了，那条穿林的窄径两旁的每一处陡坡和沟壑都翻过了，沿途的村庄和镇子都问过了，没有人见过一个穿着宫女衣裳的年轻女子。

　　有人说那日傍晚林子里似乎有过打斗的声响，可等附近的猎户赶过去看时，只发现了一辆被遗弃的马车和被杀害的马夫，车篷上还挂着凤宸宫的徽记。

　　暗卫在马车附近找到了一小摊血迹和一支折断的箭矢，箭矢的形制是禁军所用的制式。

　　再往后的踪迹便断了，那条路穿进密林深处之后分出了好几条岔路，暗卫们分头搜了几日，什么也没有找到。

　　慕凌霄把自己关进了主院。

　　那间屋子是他和沈钰瑛成婚之后一直住着的地方，床榻上的被褥还残留着一丝极淡、属于她的气息。

　　梳妆台上的妆奁里还搁着几支她平日里常戴的簪子，窗台上那盆薄荷被她养得绿油油的，叶子在日光里泛着清亮的翠色。

　　他坐在床榻边沿，手里握着那幅他许久之前凭着记忆画下的画像——画中她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裙，眉眼弯弯的，嘴角带着那种温软而坦荡的笑意。

　　画像的边角已经被他翻看得微微卷起了，纸面上有几处浅淡的折痕，是他这些日子反复摩挲留下的。

　　他低头看着画中那张面容，指尖轻轻抚过她的眉眼和唇角，沉默了很久很久。

　　春迎端着饭食在门外站了又站，敲了几次门都没有回应，朝中大臣也来过，在门外说了几句北境和朝中的事，可屋里安安静静的，连一声应答都没有。

　　他们不敢破门而入，只能守在院门外，听着里面偶尔传来的几声极轻极低的自言自语。

　　到了夜里，春迎透过窗纸看见里面还亮着灯，烛火将一个人影投在窗纸上，弓着背，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地坐在床榻边沿。

　　第七日夜里，慕凌霄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白茫茫的虚无，他站在那片虚无里，赤着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身上穿着一件玄色寝衣。

　　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只是凭着一种说不清的直觉朝前迈着步子。

　　那片白雾忽然散了，沈钰瑛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头发挽得松松的，微微侧着身，朝他笑着。

　　她的面容和之前一样，温温软软的，眉眼弯弯的，可她的肚子是隆起的。

　　那件藕荷色的衣裙被撑出一个圆润而明显的弧度，她一只手搁在小腹上，另一只手朝他伸过来。

　　她的笑意比平日里更深了一层，她朝他伸出手，嘴唇动了动，声音轻而清晰地落进他的耳朵里：“夫君，你来了。”

　　慕凌霄的喉咙里堵了一团又酸又烫的东西，他迈开步子朝她跑过去，跑到她面前时一把将她揽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环着她，力道紧得像要把她整个人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去，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声音闷在她的衣料间，带着沙哑而破碎的哑：“这些时日你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沈钰瑛被他搂在怀里没有挣开，她抬起手来，环住了他的腰，掌心贴着他后背的衣料，轻轻拍了拍。

　　她的声音从她肩窝里温温软软地传出来，带着一种让他心口发烫的安定：“我在这儿呢，我一直都在呢。”

　　他松开她，低头看着她那张仰起来的面容，看着她弯弯的眉眼里映着、属于他的影子，又低头看了看她隆起的小腹。

　　他伸出手去，想摸一摸那个圆润的弧度，想感受一下那个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安安静静长着的小生命。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她的肚子，她的身影忽然像是被风吹散的雾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慕凌霄的瞳孔猛地缩紧了，他伸手去抓她的手臂，可他的指尖从她的肌肤上穿了过去，什么也没有抓住。

　　她的面容在他面前一寸一寸地变得透明，那双弯弯的眉眼还在朝他笑着，可那笑意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夫君，就算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要好好活着。”

　　“别走……”他的声音嘶哑而破碎，整个人朝前扑过去，想把她留在怀里，“你别走……我求你了……我不想让你走……”

　　可她的身影在他面前彻底淡了下去，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那片白茫茫的雾重新涌了上来，将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原地。

　　他跪在那片虚无里，双手空空地攥着，指节泛着白，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喉咙里滚过一声接一声的哽咽。

　　翌日清晨，燕王府主院那扇紧闭了七日的房门，终于从里面打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声被压了许久的叹息。

　　慕凌霄站在门槛内侧，日光从敞开的门扇外面涌进来，落在他的面容和身上，将他整个人照得明晃晃的。

　　他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玄色寝衣长袍，衣襟微微敞着，腰带系得潦草而随意，衣裳的褶子从肩头一路延伸到下摆。

　　他的头发散着，没有束冠，也没有绾髻，就那样凌乱地披在肩头和背后，站在院中的春迎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便猛地捂住了嘴，眼眶里涌上了一层滚烫的湿意。

　　他的头发白了。

　　那满头乌黑的青丝里掺进了大片大片的银白，从两鬓蔓延到头顶，又从头顶铺向脑后。

　　那白发一缕一缕地掺在残存的乌黑里，看着格外触目，他的面容也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颌的线条尖削而凌厉，唇色泛着白，眼神也安静而苍凉的暗色。

　　他迈出门槛的那一步走得有些踉跄，左脚落地时微微跛了一下，可他还是稳稳地站住了。

　　他抬起头来，晨光从东边的屋脊上直直地照过来，刺得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日光底下站过了，七日来那间屋子里的窗扇只开了一条窄缝，光线昏暗而沉滞，将他整个人都泡在灰蒙蒙的暗色里。

　　此刻那明晃晃的日光照在他面上和身上，将他满头的白发照得愈发分明。

　　春迎再也忍不住了，她快步走上前去，站在他面前，仰头望着他那张瘦削而苍白的脸和那掺了霜色的发，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哽咽：“王爷……您的头发……”

　　她说不下去了，抬起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睛，可那眼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慕凌霄低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那张泪痕斑驳的面容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而低缓：“无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