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失忆

春迎追到谷口时，看见的便是他独自站在那片旷野边缘的背影，晨光从东边漫过来，将他玄色的身形镀了一层冷而薄的边。

　　她攥着缰绳的手指紧了紧，迟疑了一瞬，还是翻身下马走到他身后，她望着他面前那片空荡荡的旷野和远处那座沉在晨雾里的上京城轮廓，喉咙里堵了一团又酸又涩的东西。

　　慕凌霄没有回头，他听见她的脚步声停在身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时声音沙哑而干涩：“究竟怎么回事？”

　　春迎的嘴唇抿紧了，她低着头，声音带着微微发颤的沙哑：“王妃……王妃说她要去虎啸谷找您，她说陛下在那里设了埋伏，她说您有危险，皇后娘娘帮她出了宫，她换了宫女的衣裳，从城西门出去的，她说她会绕路去虎啸谷，她说……”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她说让奴婢留在宫里，等她找到您就一起回来。”

　　慕凌霄攥着断刀的手微微收紧了，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她，那双深沉的眸子里翻涌着沉沉的暗色。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却像是压着千斤的重量：“她一个人走的？没有带人？”

　　春迎点了点头，可她又立刻摇了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更深的愧疚和急切：

　　“皇后娘娘给了她一辆马车和一个驾车的侍卫，可那侍卫后来有没有跟着她、她路上遇到了什么，奴婢都不知道。奴婢只知道她从城西门出去的，往北绕路，走的是那条穿林的窄径，那条路……那条路前几日下过雨，路面滑，林子里又常有野兽出没，奴婢实在放心不下，可王妃不让奴婢跟着，她说奴婢留在宫里替她盯着，万一有事也好传递消息……”

　　她说到这里声音彻底哑了，低着头，肩膀微微发着抖，慕凌霄望着她那副自责又焦灼的模样，沉默了片刻，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没有怪她，也没有再追问。

　　春迎在他身后站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做着什么下定决心的挣扎，她攥着袖口的手指拧了又拧，嘴唇抿得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抬起头来望着他的背影，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王爷……还有一件事，奴婢得告诉您。”

　　慕凌霄没有回头。

　　春迎深吸了一口气，她的声音在晨风里微微发着抖，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王妃她……有身孕了，一个多月了。奴婢也是前几日才知道的，她一直没跟任何人说，她说怕陛下拿这个孩子来威胁您，她说等您回来了，再亲口告诉您。”

　　慕凌霄的背影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他站在谷口那片被晨雾笼罩的旷野边缘，握着断刀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瞬又猛地收紧了。

　　他的脊背依然挺着，可那层挺直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底下抽走了，让他整个人微微晃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来，面对着春迎，那双深沉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到几乎看不清的东西。

　　她有身孕了，一个多月了。

　　他喉头猛地一股腥涩、温热的液体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堵在喉咙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背上落了一滴暗红色的血，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他的视野开始模糊，脚下的地面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去了实底，变得又软又滑。

　　他听见春迎在身后惊呼了一声“王爷”，听见崔子恒的脚步声从远处急促地奔来。

　　他攥着那柄断刀的手指终于松开了，刀身落在碎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前倒了下去。

　　大昭国境内。

　　日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几道暖融融的金线，落在床榻边沿和一只半旧的绣枕上。

　　床榻上的女子眼皮微微动了动，像是从一场极深极长的梦里慢慢浮上来，睫毛颤了好几下才终于掀开了一条缝。

　　她的视线模糊了一瞬才聚拢，入目是陌生的帐顶——藕荷色的纱帐从床顶垂下来，帐钩上挂着两只小小的铜铃，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时便发出一两声清脆的叮咚响。

　　她盯着那帐顶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空茫茫的一片。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了身下柔软的锦被和身上那件细棉寝衣的料子。

　　她又动了动腿，浑身的骨节像是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过一样，又酸又沉，左肩下方和额角都传来隐隐的钝痛。

　　她撑着床沿想坐起来，手臂一软险些又跌回去，好容易才靠着床头坐定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素白色的寝衣，袖口绣着几枝浅淡的兰花，手腕上套着一只翠色的玉镯，皮肤白净，指甲修剪得齐齐整整。

　　她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长发，披散在肩头和枕面上，垂到腰际还多出一截。

　　她急急地掀开被子想下床，可脚刚踩到脚踏上便是一阵眩晕，扶着床柱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她赤足踩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一步一步地朝窗边挪过去，伸手推开了半扇窗扇。

　　日光从窗外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等她适应了光线再睁开眼时，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僵在了窗前。

　　窗外是一座方方正正的庭院，青砖漫地，庭院三面围着朱漆回廊，廊柱上挂着半旧的纱帘，飞檐翘角从廊顶伸出去，将天空割成一块一块的几何形状。

　　远处还有更高的屋脊和更阔的院落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灰瓦红墙，斗拱飞檐，一眼望不到头。

　　几个穿着交领襦裙的宫女正沿着回廊快步走过，裙摆拂过廊下的石阶，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素白色的寝衣和手腕上那只翠色的玉镯，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那片只有在古装剧里才见过的建筑群，脑子里嗡嗡地响成了一片。

　　她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指甲嵌进皮肉里，一阵尖锐的痛感从那里传来。

　　她没有在做梦，她真的穿越了。她记得刚过完二十岁的生日，生日那天晚上她被人从高楼推下，坠落的时候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楼下人群的尖叫，然后是一片铺天盖地的黑暗，再醒来时，她在这里了。

　　她站在窗前，攥着窗棂的手指微微发着白，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就在这时，身后的房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两个穿着浅绿色宫装的年轻侍女端着水盆和巾帕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圆脸姑娘一抬头看见她站在窗前，手里的水盆险些没端稳，惊喜地叫了一声：“姑娘！您醒了！”

　　后面那个瓜子脸的也快步跟上来，将手里的巾帕搁在架子上，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眉眼间全是松了口气的欢喜：

　　“姑娘可算醒了，都睡了两天两夜了，奴婢们还担心您醒不过来了呢。”

　　沈钰瑛看着面前这两个穿着古装、梳着双丫髻、说话带着一种她只在影视剧里听过的腔调的姑娘，喉咙里堵了一团又干又涩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带着几分沙哑的话：“你们……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那两个侍女对视了一眼，面上的笑意微微收敛了些。

　　圆脸那个将水盆搁在架子上，走到她面前屈膝行了一礼，声音温温柔柔的：“奴婢叫小桃，她叫小蝶，是伺候姑娘的，这里是王宫，姑娘是王上带回来的，已经睡了两天两夜了，太医来看过，说姑娘伤得不轻，得好好养着。”

　　沈钰瑛攥着窗棂的手指又紧了紧，她的目光从面前这两个侍女的面容上移开，越过她们的肩头望向那扇敞开的房门和门外那片被回廊围住的庭院，脑子里那些翻涌的念头正在一点一点地沉淀成一种更深的困惑和不安。

　　她开口时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可那底下压着一层遮掩不住的微微发紧的颤：“你们王上……叫什么名字？”

　　小蝶歪了歪头，像是觉得她这个问题有些奇怪，可还是老老实实地答了：“我们王上姓司马，单名一个弈字。姑娘是王上前几日带回来的，王上亲自抱您下了马车，又命人请了御医来给您诊治，奴婢们还从未见过王上对谁这样上心过呢。”

　　司马弈，沈钰瑛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陌生得很，她记忆里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她低下头去，望着自己手腕上那只翠色的玉镯，指尖在镯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镯子温润而妥帖，触感像是被人戴了许多年，可她分明从来没有见过这东西。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除了自己叫许娜、生日那天被人推下高楼这件事之外，什么也想不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知道那个叫司马弈的王上怎么救的她，不知道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是谁、有着什么样的过往。

　　她只知道她穿越了，穿到了一个有王宫有宫女有飞檐翘角的古代世界里，而她连自己现在应该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小桃见她站在窗前发愣，面色还有些发白，便走上前来轻轻扶住了她的手臂，声音里带着几分哄劝的温柔：

　　“姑娘，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先别站太久，奴婢伺候您洗漱换衣裳吧，等会儿御医还要来诊脉呢。”

　　小蝶也凑上来，从架子上取了巾帕浸了温水拧干，递到她手边。

　　沈钰瑛被她们一左一右地扶着从窗前走回床榻边，在那张铺着软垫的绣墩上坐下来。

　　她接过小蝶递来的热帕子敷在面上，温热的蒸汽漫过面颊和额角那道已经结了薄痂的伤口，将那些紧绷的皮肤熏得微微松软了些。

　　她闭着眼，将帕子从脸上拿下来，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白净而修长的手，她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将那点凉意攥进了掌心里。

　　小桃替她换了衣裳，又替她将长发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支珠花簪别住。

　　沈钰瑛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中的人影面容清秀温润，眉眼弯弯的，皮肤白净，额角那道浅淡的伤疤被碎发遮了大半。

　　她伸手碰了碰镜中那张面容的面颊，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房门被轻轻叩响，小蝶快步走过去开了门，一名提着药箱的御医走了进来。

　　他朝沈钰瑛躬身行了一礼，然后取出脉枕搁在案上。沈钰瑛将手搁上去，三根手指搭上她的腕间，那御医闭着眼诊了一会儿，眉头微微动了动，然后睁开眼，朝她弯了弯嘴角：

　　“姑娘的脉象比前两日稳了许多，外伤虽重但好在没伤及脏腑，好生将养着便无大碍，只是……”

　　他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姑娘已有了月余的身孕，这几日又是受伤又是颠簸，胎象有些不稳，老夫开几副安胎的方子，姑娘按时服用，切忌劳累和忧思。”

　　沈钰瑛的手在脉枕上微微僵了一瞬，她低下头去，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指尖慢慢地覆了上去。

　　　她有身孕了，可她连这具身体原来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连孩子的父亲是谁都不知道，她的脑子里空茫茫的一片。

　　她坐在绣墩上，手覆着小腹，望着窗外出神，心里那些翻涌的困惑和不安慢慢沉淀成了一种安静的茫然。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找回那些丢失的记忆，可此刻她还活着，肚子里还有一个正在安安静静长着的孩子，不管怎么样，路都得往前走。

　　小桃和小蝶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那副安安静静出神的模样，谁也没有出声打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