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司马弈

暮色彻底沉下来之后，密林深处便只剩下风声和偶尔从枝头传来的夜鸟低鸣。

　　一条被落叶和枯枝掩了大半的窄径从林子边缘蜿蜒着伸向深处，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枝干交错着将头顶那片暗沉沉的天光遮了个严严实实。

　　只有几缕微弱的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出几片模糊的银灰色光斑。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沿着这条窄径缓缓驶来，车轮碾过厚厚的落叶层，发出沉闷而细碎的声响，偶尔磕到藏在落叶底下的石头，车身便轻轻晃一下。

　　车篷上挂着两盏风灯，光晕在夜色里晃动着，将前方几步远的路径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带，两侧的树干在光影中显出扭曲的轮廓。

　　车厢里，一个年轻男子闭着眼靠在车壁上，姿态闲适而从容，他大约二十一、二岁的年纪。

　　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宽袖长袍，衣料是上好的云锦，袖口和领缘绣着暗银色的云纹，腰间束着一根同色的丝绦，挂着一枚质地上乘的羊脂玉佩。

　　他的面容生得清俊温润，眉目舒展，鼻梁挺直，嘴角天生微微上翘，带着一种让人看了便觉得平易近人的温和底色。

　　马车忽然停了。

　　车身猛地一顿，将司马弈从浅眠中晃醒，他没有立刻睁眼，只是眉心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才缓缓睁开眼帘。

　　他的目光在车厢里停了一瞬，确认四下无恙，才侧过头朝车帘外问了一声：“怎么了？”

　　车帘外传来车夫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和不确定：“主子，前面路中间躺着一个人，好像是个女子，衣裳上有血，不知道是死是活。”

　　司马弈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他伸手掀开车帘，弯腰钻出了车厢。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密林深处特有的潮湿土腥气和松脂的清香，将他月白色的衣摆吹得微微拂动。

　　他站在车辕上朝前望去，借着风灯昏黄的光，果然看见前方数步远的窄径中央蜷着一道浅碧色的身影，半埋在枯叶和碎石之间，一动不动。

　　他走下车辕，迈步走了过去。

　　走到近前才看清那女子的模样——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秀温润，面色白得像纸，唇色泛着青紫，额角有一道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痕，从发际线蜿蜒到耳侧，将半边面颊都染上了触目惊心的暗色。

　　她的左肩下方插着一截断箭，箭杆已经被她在滚动中折断了，只剩下小半截还嵌在衣料和皮肉之间，周围的衣料被血浸透了，凝成一片暗褐色的硬块。

　　她的手里攥着一截枯枝，指节泛着白，像是昏迷前还在无意识地挣扎着什么。

　　司马弈蹲下身来，伸手探向她的鼻端，指腹下拂过一丝极轻极弱的气息。

　　他又探了探她的颈侧，脉搏微弱而急促，跳得时有时无，像是随时都会断掉。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浅碧色的衣裳，腕上套着一只翠色的玉镯，腰间系着一条普通的素色丝绦。

　　像是个农女，可怎么会独自出现在这荒郊野外的密林深处，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他来不及多想，她的气息已经越来越弱了，若再耽搁下去，恐怕连这最后一丝气也保不住。

　　他弯下腰，一手托住她的后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从枯叶堆里打横抱了起来。

　　他抱着她转身朝马车走去，声音不高不低地朝车夫吩咐了一句：“把车厢里的毯子铺开，找个软些的地方让她躺下，去最近的镇上，找大夫。”

　　车夫应了一声，赶紧掀开车帘将车厢里的软垫和毯子铺好，司马弈将沈钰瑛小心地放进车厢里，让她平躺在铺好的毯子上，又将自己那件月白色的外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他弯腰钻进车厢，在对面坐下来，目光落在她那道苍白的面容和额角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蘸了水壶里的清水，替她将额角的血痕轻轻擦了擦。

　　她的面颊在他指腹下微微发凉，可那层凉意底下还有一丝极浅的温热。

　　他的动作放轻了几分，将那截断箭周围的衣料也小心地拨开来看了看，确认没有伤及心脉才微微松了口气。

　　马车重新启动，沿着窄径朝林外驶去。

　　车厢里的风灯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着，将两个人影投在车壁上，一躺一坐，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摇晃。

　　司马弈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对面那张安安静静的面容上，心里那些关于“她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的疑问在脑子里转了几圈。

　　最终都被她那道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声压了下去，他闭上眼，手指搭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重新睁开眼，朝车帘外吩咐了一声：“快一些。”

　　而此刻，上京城里，慕凌霄正站在长宁宫空荡荡的寝殿中。

　　他从城门外一路杀进宫里，身上还穿着那件被血浸透的玄色短打，左臂的刀伤和后背的箭伤都没有处理过，血还在往外渗着。

　　可他没有去管那些，他冲进长宁宫时，殿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

　　他翻遍了长宁宫的每一个角落，问了每一个他遇见的宫人，所有人都说没有看见。

　　他冲进凤宸宫，里面只有哭红了眼的翠儿和满殿的素白，他冲进御书房，冲进昭仪宫，冲进每一个她可能被藏起来的地方——可哪里都没有她。

　　慕凌霄站在长宁宫的正殿中央，攥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

　　他的面上满是尘土和血污，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那双深沉的眸子里翻涌着沉沉的慌乱和绝望。

　　他找遍了整座皇宫都没有找到她，他转过身来，朝殿门外那些候着的暗卫开口时声音沙哑而低沉：“拿王妃的画像，全城去找，出城的几条路，一条都不要漏。”

　　那些暗卫应声而动，朝四面八方散了出去，慕凌霄独自站在长宁宫空荡荡的殿中，月光从窗棂外照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那片空无一人的光影里。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裙摆拂过门槛的窸窣声。

　　春迎从殿门外跑了进来，发髻散了一半，面上还带着方才从城门外一路跑来的尘土和汗意。

　　她冲进殿中，目光在空荡荡的寝殿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慕凌霄身上，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切：“王爷！王妃呢？王妃在哪儿？”

　　慕凌霄转过身来看着她，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时声音沙哑而低沉：“本王也在找她，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春迎的面色在一瞬间白了：“王妃……王妃让皇后娘娘帮她出了宫，皇后娘娘说王爷在虎啸谷那边危险，王妃怕您中了陛下的埋伏，她说她要去找你……”

　　慕凌霄攥着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瞬，他的呼吸顿了一息，然后他猛地转过身来，大步朝殿门外走去。

　　他的步子又急又重，靴底踏在青砖地面上的声响在安静的殿中回荡着，他翻身上了那匹还拴在殿门外的枣红马，缰绳一抖，马蹄便踏破了夜色，朝着宫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春迎在殿门外站了一瞬，然后也翻身上了一匹暗卫留下的快马，攥着缰绳的手指泛着白。

　　她望着前方那道已经融进夜色里的玄色背影，咬着牙追了上去，马蹄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响成一片，朝虎啸谷的方向涌去，将满城的夜色和月光都甩在了身后。

　　慕凌霄的马在虎啸谷外那片被血浸透的泥地上停下来时，天边刚刚泛起一线灰白色的薄光。

　　晨雾从山谷两侧的石壁间涌出来，将满地的尸首、断刀和旗帜都笼在一层湿漉漉的白纱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着血腥和泥土气息的恶臭，呛得人喉头发紧。

　　他从马上翻下来时左腿一软，整个人半跪在了泥地里，撑着一柄插在地面上的断刀才没有倒下去。

　　他的左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后背的箭伤裂开了不知多少次，血已经将里衣和外袍黏成了一片暗褐色的硬壳，贴在皮肤上，每动一下都像是有人在伤口里撕扯。

　　春迎从后面那匹马上跳下来，快步走到他身侧，伸手想扶他却被他抬手挡开了。

　　慕凌霄撑着断刀站起身来，目光扫过谷口那片狼藉的战场，到处都是尸首。

　　谷中的碎石和枯草上还残留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他的目光在四周寻找着，都没有她的身影。

　　他拖着那条几乎失去知觉的左腿走进谷中，沿着窄道一步一步地往里走。

　　晨雾在他身侧缓缓浮动，将两侧石壁上残留的箭孔和刀痕都笼在一片朦胧里。

　　暗卫首领崔子恒带着人跟在后面，默默地散开来，在谷中和谷口两侧的山林间搜寻着任何可能的踪迹。

　　可他们找到的只有更多的尸首和散落的兵器，没有活人，也没有沈钰瑛留下的任何痕迹。

　　慕凌霄一直走到了虎啸谷的尽头，他找了一整夜，从皇宫找到城外，从城外找到虎啸谷，找遍了每一条她可能走的路，每一处她可能藏身的角落，却什么都没有。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