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妤儿，朕来寻你了

慕凌霄那边也已经杀红了眼，他的左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只靠右手攥着长刀，将逼近的禁卫军一个一个地劈退。

　　他的身边只剩下了不到千人的残兵，被数倍于己的禁军围在当中，阵型已经被冲散了大半。

　　他一边厮杀一边朝城门的方向逼近，目光在人群中扫视着，像是在找什么。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尖锐的哨响。

　　那声音从侧后方的树林里传来，短促而利落，像是某种早就约定好的信号。

　　紧接着，数十道暗色的身影从树林深处窜了出来，速度极快，身形矫健，每个人都蒙着面，手中握着短刀和弓弩。

　　他们从侧翼包抄过来，将那些正围着慕凌霄厮杀的禁军打得措手不及。

　　禁军统领面色猛地一变，还没来得及调转阵型，更多的暗色身影已经从树林里涌出来，足有一百多人，个个身手利落，在人群中穿梭如鬼魅。

　　禁军的阵脚被冲乱了，有人开始后退，有人被逼得朝城门方向退去。

　　一名暗卫从混战中脱身出来，快步跑到慕凌霄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急促：

　　“王爷！属下等去皇宫查过了，王妃不在宫里！属下问过看守的宫人，说是皇后娘娘今日午后便带着王妃出了宫，之后再无消息！”

　　慕凌霄攥着刀柄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的身形在暮色里微微晃了一瞬，像是被人从背后重重地击了一拳。

　　他低头看着面前那个跪地的暗卫，沉默了一息，然后声音沙哑而低沉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在宫里？那她在哪儿？”

　　那暗卫低下头去，声音里带着一层压不住的愧疚和急切：“属下无能，还没来得及查到。”

　　旷野上的厮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地剥开了，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上官妤站在慕凌尘身后半步的位置，被他那道玄色的背影遮得严严实实。

　　她的面上没有血色，嘴唇微微抿着，目光越过慕凌尘的肩头，望着那片被暮色和刀光搅成一片混沌的战场。

　　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首和断肢，脚下的泥地被血水泡得发黑发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和尘土被血浸透后的腥气。

　　她害怕，怕得心口发紧、指尖冰凉，可她望着面前那道始终挡在她身前、每一刀都替她劈开来路的背影，心里那块被恐惧攥着的地方又慢慢地松下来了一些。

　　他在护着她，从方才到现在，他没有让她暴露在任何一柄刀锋面前。

　　慕凌尘刚劈退了一名冲上来的敌兵，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肩头和后背的伤口都在往外渗血。

　　他的左手攥着刀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着颤，显然已经力竭到了极点。

　　他退后半步，背脊几乎贴上了上官妤的肩膀，声音嘶哑而急促，头也不回地朝她说了一句：“别怕，跟着朕。”

　　上官妤的嘴唇动了动，想应一声，可她的目光忽然定住了，在慕凌尘侧后方那片被暮色笼罩的空地上，一个穿着禁军甲胄的士兵正从尸堆里爬起来。

　　他的面上满是血污和尘土，可他手里攥着一柄长刀，刀尖正对着慕凌尘的后背。

　　他的脚步很轻，一步一步地靠近，而慕凌尘正忙着格挡正面劈来的另一柄刀，根本没有注意到背后的危险。

　　上官妤的呼吸在一瞬间停住了。

　　她没有犹豫，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快地动了，猛地从慕凌尘身后闪了出来，侧身挡在了他的背后。

　　那柄长刀刺过来的时候，她甚至没有闭眼，刀尖刺入她小腹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一阵冰冷尖锐的剧痛从那里炸开来。

　　她的双腿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内部抽去了支撑的木偶一样，朝前软倒下去。

　　慕凌尘听见了那声极轻极短的闷响，他劈开正面的刀，猛地回过头来，便看见上官妤正朝前倒下去，浅金色的宫装上洇开了一大正在飞速扩散的血迹。

　　那个持刀刺她的士兵被他的目光扫过时愣了一瞬，还没来得及退，慕凌尘的长刀已经劈了过去，一刀砍在那人的颈侧。

　　那士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软倒了下去，慕凌尘丢开刀，转身一把接住了上官妤软倒的身体，将她半抱半拖地放到地面上，跪在她身侧。

　　他的手在发抖，他伸手去捂她小腹上那道正在汩汩涌血的伤口，可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怎么也捂不住。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撕心裂肺的慌乱和惊恐，嘶哑得几乎不成句：“妤儿……妤儿你怎么样……别怕，朕带你去找太医……朕这就带你去……”

　　上官妤躺在他怀里，面色白得像纸，唇色泛着青，额角渗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的呼吸又浅又急，每一次起伏都带着胸腔里微的声音。她抬起手来，指尖颤着慢慢地抚上了慕凌尘的面颊。

　　她的指腹擦过他眼角的泪痕和面上的血迹，触感冰凉而无力，可她的嘴角却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很淡，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才挤出来的。

　　“凌尘……”她的声音轻得像风里飘着的絮，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费力地拖出来的，“收手吧……”

　　慕凌尘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她的面颊上，和那些血迹混在一起。

　　他攥着她肩头的衣料，指节泛着白，声音抖得像是在风里被吹散的纸片：“朕带你去找太医……你别说话……留着力气……朕求你了……”

　　上官妤微微摇了摇头，她的指尖在他面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替他擦眼泪，可她已经没有力气擦干净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带着一种温软的笃定：“我不行了……凌尘，你答应我……收手吧……就当……为了我腹中孩子积福……”

　　慕凌尘整个人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狠狠砸中了后脑，僵在了那里，他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可那双眼底翻涌着的慌乱和惊恐在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凝固了。

　　他盯着她，声音带着干涩而破碎的沙哑：“你……你说什么？孩子？你有身孕了？”

　　上官妤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方才深了一分，她的眼眶里泛着湿意，可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惜……没能让孩子出世……慕凌尘，我下辈子……我早些来寻你……”

　　她的手指从他面颊上缓缓滑落下来，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便松开了。

　　她的眼睛缓缓合上了，嘴角那个弧度还浅浅地留在唇畔，像是把一个做了一半的梦，妥帖地收在了最后那一点安安静静的笑意里。

　　她的呼吸停了，胸口不再起伏，脉搏不再跳动，整个人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软了下去。

　　慕凌尘抱着她，低着头看着她那张安安静静的面容，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的落在上官妤的脸庞上。

　　厮杀声渐渐停了，那些还在缠斗的禁军和暗卫们像是被那声哀嚎镇住了一样，一个接一个地退开来，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旷野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首，断刀和旗帜散了一地，血水汇成细流在泥地里蜿蜒着，空气里那股铁锈和尘土混在一起的腥味浓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慕凌霄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光景——满地的尸首和断刃间，慕凌尘跌坐在泥地上，怀中抱着一个穿着浅金色宫装的女子，低着头一动不动。

　　慕凌霄拖着那条几乎抬不起来的左腿，一步一步地朝慕凌尘的方向走去。

　　他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深沉的眸子里翻涌着一种复杂而沉甸甸的东西。

　　他在慕凌尘面前三步处站定，低头看着那个抱着上官妤跌坐在地的年轻帝王，沉默了一息，然后抬起手中的长刀，刀尖指向慕凌尘的方向，声音沙哑而低缓：“沈钰瑛在哪？”

　　慕凌尘缓缓抬起头来，他的面上泪痕未干，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变了，那些慌乱和惊恐褪尽了，只剩下一片空茫茫。

　　他望着慕凌霄，望着他举着刀指着自己的那副模样，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很淡，带着一种决绝而空洞的坦然，他伸出手去，从身侧摸起了那柄掉落在地的长刀，握在掌中。

　　“朕杀了她。”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的平静，“朕要你永远跟朕一样痛苦，都尝尝失去最爱的人的滋味。”

　　他说完这句话，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那张安安静静的面容，他伸出手来，指腹轻轻抚过上官妤的面颊。

　　他的嘴角那个弧度深了一分，带着一种坦然而笃定的光，他低声说了一句，又像是说给怀里的她听的：“妤儿，朕来寻你了。”

　　然后他将那柄长刀横过来，刀锋贴上自己的颈侧，猛地一拉。

　　慕凌霄站在原地，望着慕凌尘撑着最后一口气把上官妤紧紧抱在怀里，慕凌尘低头最后看了一眼上官妤就彻底闭上了眼睛。

　　慕凌霄低头看着那两道身影沉默了很久，他转过身来，朝身后那些正从各处汇拢过来的暗卫和残兵开口时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压着千斤的重量：“去找，挖地三尺也要把王妃找回来。”

　　那些暗卫应声而动，朝四面八方散了出去。

　　慕凌霄独自站在那片被暮色彻底吞没的旷野上，攥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泛着白。

　　沈钰瑛，我一定会找到你的。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