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受伤

马车在长街上拐了几道弯之后，上官妤才将车帘掀开一条缝，压低了声音对坐在车厢外沿的沈钰瑛说了一句：

　　“沈姐姐，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马车会把你送到城西门，那边守卫少，查得不严，出了城之后往北走，绕道去虎啸谷，千万别走南门，南门那边现在重兵把守，你过不去的。”

　　沈钰瑛攥着上官妤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她方才在马车上已经听上官妤说了虎啸谷的事。

　　慕凌尘在那里设了伏，慕凌霄正朝那边去，前有虎后有狼，形势危急到了极点。

　　她不能往南走，南门有重兵把守，她若被拦下，便是一枚被捏在掌心里的人质。

　　她得从西门出去，绕路去虎啸谷，哪怕赶不上，也得试试，她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路线，嘴里应了一声：“我知道了，你回去之后万事小心，别为了我的事跟陛下闹僵。”

　　上官妤点了点头，松开她的手，将一只小包袱塞进她怀里，包袱里是几块干粮、一壶水和一小包碎银。

　　她又从袖中摸出一块腰牌递给沈钰瑛，声音压得更低了：“这是凤宸宫出宫的凭信，你拿着，万一路上遇到盘查便说是替我出宫办事的宫女，出了城之后便靠你自己了，沈姐姐，你一定要好好的。”

　　沈钰瑛将腰牌和包袱收好，朝上官妤弯了弯嘴角，那笑意很浅很淡，可那底下压着一层笃定的认真：“我会的，你回去吧，别让人看见你跟我在一起。”

　　上官妤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朝马车另一侧走去，带着翠儿从另一条巷子拐了出去，沈钰瑛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收回目光，望向马车前方那条通往城西门的街。

　　驾车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色黝黑，身形精瘦，一双眼睛却格外亮堂。

　　上官妤说他是皇后身边的侍卫假扮的，身手不差，能护着她一路到虎啸谷，那汉子朝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话，只抖了抖缰绳，马车便沿着长街朝西边驶去。

　　城西门果然比南门冷清得多，守门的士兵只有三五个，懒洋洋地靠在门洞两侧的墙根下，见一辆灰蓝色的马车驶过来，只抬眼扫了一下。

　　沈钰瑛将那块凤宸宫的腰牌从车帘缝隙里递出去，那士兵接过来看了两眼，又看了看车帘后头她那张安安静静的面孔，便摆了摆手放行了。

　　马车穿过门洞，碾过护城河上的石桥，驶上了城外的官道。

　　出了城之后，天色便暗了下来。

　　暮色从西边的山脊线上漫过来，将官道两侧的田野和远处的树林都笼进了一片灰蒙蒙的暗色里。

　　沈钰瑛坐在车厢里，心里默默地算着路程，从城西门出去往北，绕过南门那片重兵把守的区域，再折向虎啸谷的方向，大约需要一整日的脚程。

　　她不知道虎啸谷那边的战事打到什么地步了，不知道慕凌霄是不是已经进了谷，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

　　她只知道自己得赶过去，哪怕赶不上，也得离他近一些。

　　马车行了大半个时辰，拐上了一条岔路，穿进了一片密林，林子里的光线比外面更暗，头顶的枝叶层层叠叠地遮住了大半天光，只剩几缕暗红色的余晖从缝隙里漏下来，在落叶铺成的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点。

　　车轮碾过林间松软的泥土和枯叶，发出沉闷而细碎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腐叶气息和松脂的清香。

　　沈钰瑛掀开车帘一角朝外望了一眼，林深树密，视线被树干和灌木挡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多远。

　　她正想放下帘子，余光忽然瞥见侧后方的树影里闪过一道暗色的身影。

　　她的脊背猛地绷紧了。

　　“有人在后面。”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骤然收紧的锐利。

　　驾车的汉子闻言从车辕上侧过头来，也朝后望了一眼，他的面色在那一瞬间沉了下来，右手不动声色地摸向了腰间的短刀。

　　他压着声音对沈钰瑛说了一句：“王妃坐稳了。”

　　然后猛地一抖缰绳，马匹加快了脚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骤然变得急促起来。

　　可追来的人比马车更快，两道暗色的身影从侧后方的树影里窜了出来，脚步极轻极快，几个纵跃之间便逼近到了马车后方数丈之内。

　　驾车的汉子猛地勒停了马，从车辕上翻身跃下，短刀出鞘，朝当先那道身影迎了上去。

　　他回头的最后一瞬间朝沈钰瑛吼了一声：“王妃快跑！往林子深处跑！别回头！”

　　沈钰瑛从车厢里跳下来，脚踩在潮湿的落叶上险些滑倒，她稳住身形，朝林深处拼命跑去，裙摆被灌木和枯枝刮得猎猎作响，脸上和手背上被枝条划出了几道细小的血痕。

　　她听见身后传来金铁交鸣的脆响和一声沉闷的闷哼，然后是那个汉子沙哑的嘶吼。

　　她的脚步顿了一瞬，想回头，可那个汉子方才的话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脑子里——别回头。

　　她咬着牙，继续朝林深处跑去，眼泪模糊了视线，可她不敢停。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只有一道。她分不清是那个汉子的还是杀手的，可她不敢回头看。她拼命地跑着，脚下的落叶越来越厚，地势也越来越陡，她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朝一侧倾斜，像是正在朝某处低洼的地方滑落。

　　她听见身后那道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然后是一声极轻极短的弦响。

　　她几乎是在弦响的同时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一支暗箭射中了她的左肩下方，箭矢的力道带着她整个人朝前扑倒。

　　她的脚下一空，整个人顺着陡坡滚了下去，身体在碎石和枯叶间翻滚着，天旋地转间她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一块突起的石头上，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杀手站在斜坡上方，低头望着那道滚落在坡底的浅碧色身影，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坡底一堆枯叶和碎石之间，额角淌着暗红色的血，胸口的箭矢还插在那里，箭尾的翎毛在暮色里微微颤着。

　　杀手看了几息，确认她不再动弹之后，收起了弓弩，转身朝林外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落叶间渐渐远了，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穿过树梢的呜咽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鸟鸣。

　　沈钰瑛躺在坡底的枯叶堆里，面色白得像纸，额角的血顺着面颊淌下来，洇湿了她浅碧色的衣领。

　　那支箭还插在她的胸口，箭杆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着，她的手指在枯叶间微微蜷了一下，攥住了手边一截断裂的枯枝，像是在无意识中还在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

　　上京城外的官道上，暮色已经被火光和喊杀声彻底撕碎了。

　　慕凌霄带着两千余人在城门外的旷野上与慕凌尘的禁军绞杀在一起。

　　禁军人数远超他的人马，可这两千余人都是从北境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卒，每一个人身上都背着至少十条人命，杀起人来像是收割庄稼一样利落。

　　刀光在暮色里翻飞着，血水和断肢洒在官道上，将那片被踩踏得泥泞不堪的路面染成了暗红色的沼泽。

　　双方都已杀红了眼，喊杀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被城墙上那些观战的守军看在眼里，有人攥紧了刀柄，有人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慕凌尘站在城楼之上，玄色的龙袍被暮风吹得猎猎翻卷，他的目光越过城垛，落在下方那片混乱的战场上，落在人群最深处那左臂缠着被血浸透的布条、后背箭伤还在渗血的身影上。

　　慕凌霄的刀法依然凌厉，每一刀都带着北境十年淬炼出来的杀伐之气，将挡在面前的禁军一个接一个地劈倒。

　　那些跟着他南下的残兵也在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慕凌尘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很淡，带着冷冽而笃定的光。

　　他转身走下城楼，靴底踏在石阶上的声响在喊杀声的间隙里格外清晰。

　　城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他迈步走了出去，身后的禁军侍卫紧随其后。

　　旷野上的厮杀在他走出来的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下了停顿——禁军们纷纷退后数步，让出一片空地来。

　　慕凌霄隔着那片被血染红的泥地，望着从城门里走出来的那道玄色身影。

　　暮色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成了一道沉甸甸的沉默，慕凌霄翻身下马，落地时左腿的伤让他踉跄了一步，可他稳住了身形，右手攥着长刀，刀尖抵在地面上，撑着半边身子。

　　他的面上满是尘土和血污，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那双深沉的眸子在暮色里依然锐利得像两柄淬了火的刀。

　　他望着慕凌尘，开口时声音沙哑而低缓，却清清楚楚地穿过那片战场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慕凌尘，把沈钰瑛交出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