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出宫

长宁宫内，日光从窗棂外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小块暖融融的光，可那光落在沈钰瑛蜷缩在床榻边的身影上时，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隔了一层，怎么也暖不透。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孝衣裙，膝上搭着薄被，手里攥着一块没绣完的帕子，半天没落一针。

　　这些天她几乎数着日子过，每一日都漫长得像是被人刻意拉长了似的，从晨光初透到暮色四合。

　　除了偶尔来诊脉的太医和送饭的宫女，长宁宫里便只有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连风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殿门被推开的时候，沈钰瑛以为是送午膳的宫女，头也没抬，可脚步声比平日里急了些，裙摆拂过门槛的窸窣声也不一样，带着一种刻意压着脚步的轻快。

　　她抬起头来，便看见上官妤快步走了进来，翠儿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只包袱。

　　上官妤今日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裙，发髻上只别了那支白玉钗，可她的面色比前些日子紧绷了些，眉眼间带着一层沈钰瑛从未见过的决断。

　　她走到沈钰瑛面前蹲下身来，双手握住沈钰瑛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急切：“沈姐姐，我来带你走。”

　　沈钰瑛怔了一瞬，她望着上官妤那双弯弯的眉眼里翻涌着的认真和焦灼，心里那些按着日子过的念头忽然像是被人拨了一下。

　　她回握住上官妤的手，声音同样压低了，带着一层替她担心的紧：“你要放我走？陛下若知道了，会不会降罪于你？”

　　上官妤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坦然：“我是皇后，陛下不会对我怎么样的。沈姐姐，你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我今日在御书房外面听见他和禁军统领说话，说……说他们在虎啸谷设了埋伏……要对燕王不利。”

　　沈钰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还是回来了。她的鼻尖酸了一瞬，可她没有让自己沉进那股翻涌的情绪里，她望着上官妤的眼睛，沉默了两息，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上官妤松开她的手，朝身后的翠儿招了招手，翠儿将那只包袱搁在床榻上展开来，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宫女衣裳——浅碧色的宫装，料子不算顶好，可也干净齐整，混在宫里的寻常宫女中绝不会引人注目。

　　上官妤将那套衣裳抖开来递到沈钰瑛面前，声音又轻又快：“换上，我今日出宫去庙里进香，马车和令牌都备好了，你扮作我的贴身宫女，跟在我身后上车，宫门的守将会验令牌，但不会细看宫女的面孔。”

　　沈钰瑛接过那套衣裳，手指在衣料上停了一瞬，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素白的孝服，又抬头看了看上官妤那双带着急切微微泛红的眼睛没有再犹豫。

　　她站起身来，将孝服褪下，换上了那套浅碧色的宫女衣裳，又让翠儿替她将头发拆了重新挽了一个宫女常见的圆髻。

　　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中的人影穿着宫女的衣裳，面容清秀而温润，不施脂粉，和满宫上下无数个普通宫女没有什么分别。

　　上官妤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点了点头，然后伸手将自己腕上那只翠色的玉镯褪下来套进了沈钰瑛的手腕，又将一枝素银簪别进她的发髻里，压低了声音道：“万一路上有人问起你，你便说是凤宸宫新来的宫女翠屏，跟着我出宫进香的，旁的什么都不必说。”沈钰瑛点了点头。

　　殿门被推开，上官妤走在前面，沈钰瑛垂着头跟在她身后半步处，翠儿走在最后面。

　　三个人穿过长宁宫的回廊和庭院，宫门外候着的那辆马车已经备好了，车帘垂着，车夫坐在前头，两名随行的侍卫站在马车两侧。

　　上官妤上了马车，沈钰瑛和翠儿跟在后面钻进了车厢，车帘落下，将外头的日光和宫墙隔在了外面。

　　马车缓缓驶动，轮子碾过宫道上的青石板，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沈钰瑛坐在车厢里，她的心跳得比平日快了几分，可她面上没有露出半分异样，只安安静静地坐着，呼吸平缓而均匀。

　　马车穿过几道回廊和宫道，朝宫门的方向驶去，沿途遇见的宫人们纷纷避让行礼，没有人多看一眼这辆挂着凤宸宫徽记的寻常马车。

　　宫门前，守门的士兵果然拦下了马车。车帘被从外面掀开一角，翠儿探出头去，将一枚明晃晃的皇后令牌递到那士兵面前，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矜持和不耐：“皇后娘娘出宫进香，怎么，还要搜检不成？”

　　那士兵接过令牌仔细验了验，又抬眼看了看车帘内端坐着的上官妤，连忙躬身将令牌双手奉还，退后两步让开了路，声音毕恭毕敬的：“娘娘请，小的冒犯了。”

　　马车重新启动，缓缓驶出了宫门，车轮碾过宫门外的石板路，发出轻微的颠簸，然后渐渐平稳下来，融进了长街上熙攘的市声里。

　　城楼之上，慕凌尘负手而立。他的目光越过城墙的垛口，落在下方那辆正驶离宫门的马车上。

　　从高处望下去，那辆马车不大，灰蓝色的车篷和寻常富贵人家的出行车驾没什么分别。

　　他看见车帘掀开了一角，翠儿探出头来递令牌，看见守门的士兵行礼放行，看见马车缓缓驶出宫门，拐上了长街，最后消失在街角那片热闹的人流里。

　　他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手指搭在城垛的青砖上，轻轻叩了两下。

　　身后的禁军统领走近两步，顺着他的目光望着那辆已经远去的马车犹豫了一瞬，还是压着声音开了口：“陛下，您真让皇后娘娘把燕王妃放走了？放她出去，万一……”

　　慕凌尘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然望着街角那片已经看不见马车的方向，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分辨不出深浅的平淡：“不过是个女人罢了，掀不起什么浪来。”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城垛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妤儿的真心好友不多，燕王妃是其中一个。她这些天在凤宸宫里闷闷不乐的，朕看得出来，若朕杀了燕王妃，她会伤心的。”

　　禁军统领站在他身后，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可对上慕凌尘那副平静得近乎漠然的侧脸，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慕凌尘收回目光，转身朝城楼下走去。他的靴底踏在石阶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影处飘过来，轻飘飘的：“燕王妃已经出宫，往后的事，生死由天定。”

　　他话音未落，一名侍卫快步跑上城楼，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路奔来的急促和喘息：“陛下！燕王殿下带兵已到城门外三里处，正朝城门方向逼近！守城将领请示陛下，是否关闭城门、布防迎敌？”

　　慕凌尘的步子顿了一瞬，他站在石阶中段，侧过头来，暮色从他身后漫过来，将他半张面容笼在一片沉沉的暗色里。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很淡，带着冷冽而笃定的锐利。“不必关城门。”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城楼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既然来了，朕便去会会他，传令下去，城门大开，朕在城门口等他。”

　　他转身大步朝城楼下走去，玄色的龙袍在暮风里翻卷着，背影修长而孤冷，禁军统领站在城楼上，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又转头望了一眼长街尽头那片已经彻底看不见马车的方向。

　　他的手指在身侧攥了攥拳，他朝身后招了招手，一名亲兵快步走上前来。

　　禁军统领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带一队人，从东门出去，沿皇后娘娘马车离开的方向追，别惊动皇后娘娘，只截后面那辆随行的车，燕王妃就在上面，做得干净些，别留痕迹。”

　　那亲兵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禁军统领站在城楼上，暮风将他甲胄的系带吹得微微晃动。

　　他望着远处长街尽头那片已经暗下来的天色，攥了攥拳，陛下说生死由天定，可他不打算让天来定。

　　慕凌霄杀了赵忠，这个仇，他得替赵忠报，既然陛下不肯动手，那便由他来替陛下料理干净。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城楼下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石阶上回荡着，带着沉沉的急切。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