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埋伏

大军在虎啸谷外十里处扎了营。

　　夜色沉沉地压下来，将整片旷野和远处的山脊线都笼进了一片浓稠的墨色里。

　　营火在风里跳动着，将士兵们裹着薄毯歇息的身影投在帐篷上，忽长忽短地晃着。

　　慕凌霄独自站在中军帐外的一块土坡上，望着前方那道隐没在夜色里的山口轮廓。

　　虎啸谷——两侧石壁陡峭如刀劈，中间只有一条窄道穿行而过，最窄处仅容两骑并行。

　　他在地图上看了十年的地方，自然知道这条隘口意味着什么，若在里面设伏，便是瓮中捉鳖，插翅难飞。

　　可他没有别的路可走了，绕过虎啸谷要多走三日的山路，时间来不及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玄夜快步走上土坡，将一封刚从北边飞马送来的急报递到他手中。

　　慕凌霄接过展开来，借着营火的光扫了一遍，面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北境急报：乌桓十五万大军压境，李崇麾下六万人马已与敌军接战两场，伤亡惨重，退守二线关隘。

　　急报末尾写着：“已发三封求援信至上京，均无回音，北境告急，请王爷速做决断。”

　　三封求援信，石沉大海。

　　慕凌霄攥着那封急报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慕凌尘。他几乎不用想就知道那些求援信去了哪里。

　　慕凌尘根本就没打算派援兵去北境，他要把那六万将士和北境防线一起送给乌桓，用乌桓的刀替他除掉慕凌霄在北境留下的根基，然后他再腾出手来专心对付南下的自己。

　　前有虎啸谷的埋伏，后有北境的危局，他只有四万人马，若分兵两路，哪一路都不够用。

　　可北境那六万人是跟着他守了十年边关的兄弟，还有无数无辜的百姓，李崇是跟他出生入死的老部下，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乌桓的十五万铁骑碾碎。

　　慕凌霄站在土坡上，夜风将他玄色的披风吹得猎猎翻卷，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目光在玄夜和陆良面上一扫而过。

　　两人站在他身后，面色都带着一种沉肃、等待命令的紧绷，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

　　“玄夜，陆良，你们带三万人马即刻掉头北上，星夜兼程驰援北境。”

　　玄夜和陆良同时愣住了，陆良上前一步，声音里压着一层急切：“王爷，那您呢？您身边就剩一万人了，虎啸谷那边陛下一定设了埋伏，您带一万人进去……”

　　“本王带五千人进虎啸谷。”慕凌霄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平稳，“其余五千人分散在谷口两侧的山林里，作为疑兵，迷惑对方，让他们以为本王带了大军，等本王冲出谷去，他们便自行撤退，北上与你们会合。”

　　玄夜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对上慕凌霄那双沉静、没有半分商量的眸子，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他跟了慕凌霄十年，知道王爷一旦做了决定便不会再改，他抱拳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种压着颤抖的铿锵：“属下领命！王爷保重！”

　　陆良也跪了下来：“王爷保重！”

　　慕凌霄点了点头，弯腰将两人扶起来，拍了拍他们的肩头，夜风将营火吹得晃了几晃，映着他那张消瘦而冷硬的面容和眼底一层旁人不易察觉的温意。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即刻动身，玄夜和陆良快步走下了土坡。

　　不多时，营地里便响起了低沉的号令声和马蹄踏过夯土路面的沉闷声响，三万人马在夜色中拔营北上，像是一道沉默的洪流朝北境的方向涌去。

　　慕凌霄站在土坡上目送着那支队伍远去，直到最后一道火把的光消失在地平线上才收回目光，转身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帐中案上摊着那卷北境舆图，他走到案前，提笔在虎啸谷两侧的等高线上标注了几个记号，又写了三封密令交给亲兵，命他们分别送往不同的方向。

　　做完这一切，他在案后坐下来，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沈钰瑛送他的香囊，在烛火下看了很久，他将香囊重新收好，贴着心口放回去，他站起身来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天还没亮，五千人马已经在营外列好了队，慕凌霄翻身上了枣红色的骏马，目光扫过面前这些跟着他南下的将士们。

　　他们都是从北境带出来的老卒，每一个人身上都带着边关风沙磨出来的粗粝和悍勇，他勒了勒缰绳，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晨风里：“进谷。”

　　五千人马排成三列纵队，无声地朝虎啸谷的入口开去，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声响在两侧陡峭的石壁间回荡着，越往深处走，光线便越暗，头顶的天空被石壁夹成了一条细长的灰白色带子。

　　谷中安静极了，只有马蹄声和偶尔传来的兵器碰撞声，慕凌霄骑在最前方，目光警觉地扫视着两侧石壁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直觉在告诉他有什么不对，太安静了。这座山谷里连鸟鸣都没有，像是所有的活物都已经被什么惊走了。

　　然后他听见了第一声弦响。

　　那是一声极轻极短的弓弦震颤声，从左侧石壁上方传来，慕凌霄几乎是本能地伏低了身子，一支黑色的羽箭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去，“笃”地一声钉在了他身后的泥土里。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无数声弦响从两侧石壁上方同时炸开，密密麻麻的箭雨从头顶倾泻而下，将整条窄道笼罩在一片死亡的黑色阴影里。

　　“盾！”

　　慕凌霄的吼声在谷中回荡着，可他的声音被更多的箭矢破空声和士兵们的惨叫声淹没了。

　　前排的骑兵纷纷中箭落马，战马嘶鸣着倒在地上，将背上的骑手甩出去撞上石壁。

　　有人举起了盾牌，可箭矢来得太密太急，从四面八方倾泻下来，像是要把整条山谷填满。

　　慕凌霄从马背上跃下，以马身为掩体，反手抽出长刀，刀光在昏暗的谷中划出一道道冷冽的银弧，将朝他和身边几名亲卫射来的箭矢格挡开来。

　　可他挡得住自己面前的，挡不住两侧石壁上源源不断倾泻的箭雨。

　　“往谷口冲！别停！”他嘶声吼着，一脚踹开挡在面前的一匹死马，带着残余的士兵朝谷口的方向杀去。

　　箭雨渐渐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从两侧石壁上方涌下来的伏兵，那些穿着暗色甲胄的禁军从石壁的斜坡上冲下来，和慕凌霄的人马绞杀在一起。

　　谷中狭窄，骑兵的优势发挥不出来，双方很快便陷入了刀刀见血的白刃战。

　　慕凌霄的长刀在人群中翻飞着，每一刀都带着北境十年淬炼出来的凌厉和果决，将挡在面前的敌兵一个接一个地劈倒。

　　可他身边的士兵也越来越少，有人中箭倒下，有人被砍翻在地，有人被石壁上方落下的滚石砸中，惨叫声和喊杀声混在一起，在峡谷中回荡着，像是整座山都在哀嚎。

　　慕凌霄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他的胳膊上中了一刀，后背被箭矢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衣料淌下来，将玄色的披风染成了暗紫色。

　　他的左腿被一记闷棍击中，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可他没有停。

　　他带着残余的人马从谷口杀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身后的虎啸谷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首，敌我的都有，血水汇成细流从谷口的碎石间淌出来，在夕阳下泛着刺目的光。

　　慕凌霄靠在谷口外一块大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环顾四周，清点着身后剩下来的人——不到三千。

　　那些没有进谷、留在两侧山林里做疑兵的五千人也不知散去了多少，此刻零零星星地从山林间汇拢过来，凑在一起也不过三千出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左臂的刀伤还在往外渗血，后背的箭伤火辣辣地疼，左腿几乎站不稳了，可他还活着，他冲出虎啸谷了。

　　他抬起头来，望着南边那条通往玉京城的官道，日头正在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暗红色的余晖。

　　三千人，他身边只剩下三千人了。可他离上京还有数百里路，前面还不知有多少道埋伏和关卡在等着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刀柄的那只手，指节因为方才的厮杀而泛着白，刀身上沾满了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站直了身子，将长刀收回鞘中，转过身来望着身后那三千张沾满了尘土和血污的面孔。

　　那些面孔上带着疲惫、带着伤痛、带着一种被逼到了绝境之后的刚硬。他开口时声音沙哑而低缓，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前面还有路要走，上京那边，本王的王妃还在等我，北境那边，李崇和兄弟们也在等着，愿意跟本王走的便跟上，不愿意的，往北走三日，便能追上玄夜和陆良的援军。”

　　三千人中没有一个人动，所有人都在原地站着，攥着各自的兵器，望着他。

　　不知是谁先开了口，喊了一声“愿随王爷”，紧接着那声音便一个接一个地响起来，汇成了一片低沉而铿锵的声浪。

　　慕凌霄望着面前这些被血和沙糊满了面孔的将士，嘴角浮起一个带着温度的弧度，他点了点头，转过身来，朝南边那条官道迈出了第一步。

　　三千人跟在他身后，沉默而坚定地朝南走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