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舍弃北境

御书房里的灯燃了一整夜，到天明时烛台上只剩下几截短短的白茬和满案摊开的密报、舆图、调令。

　　慕凌尘坐在案后，他手里捏着一封刚从北境送来的密报，目光一行行地扫过纸面上的字迹，面上一片沉静，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

　　密报上只有几行字：燕王所部四万人马已过青州，距玉京城三日路程，沿途未遇大规模抵抗，地方守军多闭城不出，燕王行军极快，昼夜兼程。

　　慕凌尘将那封密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搁在案面上靠回了椅背。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忽然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很淡，带着近乎自嘲的冷意，“四万人马，三日到玉京。”他低声念了一遍，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而孤冷，“慕凌霄，朕还真是小看你了，带六万人南下，一路打过来还剩四万，居然还能这么快。”

　　他伸手将案面上那张舆图拖过来，指尖从青州的位置一路划到玉京城，又划过玉京城外围那片画着等高线的丘陵地带，在那处被标注为“虎啸谷”的隘口停了一停。

　　他的指腹在“虎啸谷”三个字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舆图上一动不动，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了，上官妤端着一只漆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搁着一碟子新蒸的桂花糕和一碗热腾腾的杏仁露。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金色的宫装，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钗，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可眉眼间依然带着一层淡淡的倦意。

　　她走进殿中，目光落在慕凌尘那张明显瘦削了的面容和案上那堆摊得乱七八糟的密报舆图上，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绕过御案走到他身侧，将托盘搁在了案角。

　　慕凌尘抬起头来看着她，那双被连日操劳和酒意泡得微微泛红的眸子里浮起了一丝温意。

　　他伸手拉过她的手腕，轻轻一拽，她便跌进了他怀里坐在了他的膝上。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疲惫：“你怎么来了？”

　　上官妤被他圈在怀里，感受到他比往日更重的疲惫和微乱的呼吸。她没有挣扎，只是侧过头来，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臣妾就是来看看你，你这两日都没怎么好好吃东西，高公公说你昨夜只喝了一碗粥。”她伸手从案角端过那碗杏仁露，递到他唇边，“喝点吧，热的。”

　　慕凌尘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温热的杏仁露滑过喉咙，将那股积了几日的干涩和酒意冲淡了几分。

　　上官妤放下碗，目光扫过案面上那几封摊开的密报，虽然她从不干涉前朝政务，可那几行字她到底还是扫见了。

　　“玉京城”“三日”“四万人马”。她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般的斟酌：“陛下，臣妾方才不小心看见了一点……燕王带着四万人马，还有三日就到玉京城了？”

　　慕凌尘的手臂在她腰间微微收紧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嗯了一声，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上官妤靠在他怀里，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和心跳，沉默了片刻，还是把那个她一直想问却一直不敢问出口的问题轻声问了出来：“陛下……你和燕王，毕竟是兄弟，一个内摄朝堂，一个外慑政敌，怎么就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慕凌尘的手在她腰间又紧了一分，他沉默了很久，声音不高不低：“兄弟？阿妤，你知道朕从小到大，听过最多的一句话是什么吗？是‘你要比慕凌霄强’。母后说，太傅说，朝臣说，连父皇看朕的眼神都在说，朕五岁学千字文的时候，慕凌霄已经能背《论语》了；朕十岁学骑射的时候，慕凌霄已经跟着父皇去围场猎过三次了；朕十五岁还在东宫学治国方略的时候，慕凌霄已经领兵出征了。朕这辈子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拿朕跟他比，朕比赢了，他们说‘陛下理应如此’；朕比输了，他们说‘果然不如燕王’。”

　　他低头看着上官妤仰着脸望着他的那双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极淡带着几分苦涩的弧度：“阿妤，朕不是没试过，朕试过好好跟他做兄弟，可每次朕想靠近他的时候，都能看见别人拿我们比的眼神，只有他消失了，只有他彻底不在了，朕才能走出他的影子，这有错吗？”

　　上官妤听着他这些话，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地攥了一下，她伸手覆上了他环在她腰间的那只手攥了攥，她安静地靠在他怀里，陪着他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声开口：“陛下，还有三日你就能见到他了，你……打算怎么办？”

　　慕凌尘的目光落在案面上那张舆图上“虎啸谷”三个字上，声音平平的：“朕已经在虎啸谷布好了口袋，等他来钻，他带的那四万人，进了虎啸谷便出不来，至于他本人……”他顿了一下，手指在舆图上那个隘口的位置轻轻一点，“最好能死在朕的刀下。”

　　殿中安静了一瞬，上官妤的指尖在他手背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可她没有再说什么。

　　她知道他此刻听不进去任何劝，知道那根扎在他心里二十多年的刺不是她三言两语就能拔出来的。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他怀里，陪着他坐在那张堆满了密报和舆图的御案后面，听着窗外午后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钟声。

　　就在这时，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一名传令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路奔来之后的急促和喘息，还有一层压不住的慌乱：

　　“陛下！北境急报！乌桓举兵进犯北境，十五万兵马压境，北境守将李崇麾下只有六万人驻守，寡不敌众，求陛下速派援兵支援！再晚恐怕北境防线就要被撕开了！”

　　那传令兵说完便伏在地上喘着粗气，等着御案后方的回应，上官妤从慕凌尘膝上站起身来退到一旁，目光落在那个跪伏在地的传令兵身上，又转回慕凌尘面上。

　　可慕凌尘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他听完那封急报，面上没有什么明显的波动，既没有立刻下令调兵，也没有露出焦急或震怒的神色。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帘，看了那传令兵一眼，声音平平的，像是听了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小事：“朕知道了，退下吧。”

　　那传令兵愣了一瞬，抬起头来，似乎不太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可对上慕凌尘那双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到底没敢再开口，只磕了个头便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拢之后，上官妤站在原地，望着慕凌尘那副平静得近乎冷漠的模样，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她犹豫了一息，还是开口问了出来：“陛下……你不派兵支援北境吗？”

　　慕凌尘靠回椅背，伸手端起案角那碗已经凉透的杏仁露抿了一口，声音淡淡的：“为何要支援？”

　　上官妤的眉心微微蹙了起来，声音里带上了一层压不住的急切和困惑：“乌桓来犯，北境告急，李崇只有六万人马，对方有十五万，若北境防线被撕开，乌桓兵马便可长驱直入，关内的百姓和城池都要遭殃。陛下身为大晟的皇帝，守土安民是您的职责，怎么能不派援兵？”

　　慕凌尘放下碗，抬起眼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没有什么被冒犯的怒意，也没有被质问的窘迫，只有冷而平的漠然。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的：“李崇是慕凌霄的人，北境那六万兵马也是慕凌霄的兵，他们既然选了跟他，那便不再是朕的臣子，一群乱臣贼子，为何要支援？”

　　上官妤的呼吸微微顿住了，她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像是想从他面上找出一丝玩笑或一时气话的痕迹来。

　　可他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让她脊背发凉的冷。

　　“陛下要舍弃北境？”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微微发颤的沙哑。

　　慕凌尘微微偏了偏头，然后他开口时声音依然平平的，可那平底下压着的东西让上官妤整个人都像是被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他们既然选择了慕凌霄，那就让他们一起下黄泉，北境丢了便丢了，等朕收拾了慕凌霄，回头再派兵去收回来便是。”

　　上官妤的面色在一瞬间白了，她退后了半步，望着面前那个坐在御案后、面色平静地说出这番话的男人，望着他搁在案面上的那只曾经牵过她的手、曾经替她挡过刀的手。

　　她想起他在凤宸宫里抱着她时说“朕只有你了”的模样，想起他喝醉时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那种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浮木般的力道。

　　可此刻他坐在那里，面色平静地舍弃了整个北境，舍弃了那六万将士和关外千千万万的百姓，只为了一个人的生死。

　　“可北境还有无辜百姓啊。”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些百姓没有选择跟谁，他们只是住在那里，乌桓的兵马打进来，他们怎么办？”

　　慕凌尘看着她那双微微泛着水光的眼睛，沉默了一息，然后他微微歪了歪头，嘴角那个弧度又浮了起来：“那又如何？”

　　上官妤的嘴唇微微张着，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猛地推了一把，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她望着他，望着他那双沉静得没有一丝涟漪的眸子和他面上那层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的神色。

　　她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发紧，指甲嵌进了掌心里，可她说不出一个字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