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回京

北境大营的军帐里，慕凌霄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北境各营送来的整编军报，手中朱笔正一行行地批阅着。

　　帐外传来操练的号子声和马蹄踏过夯土路面的闷响，一切都和这十年间每一个寻常的午后没有分别。

　　他刚批完手边那一摞军报，正要起身去倒杯水，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名传令兵快步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封信函，单膝跪地行了一礼。

　　“王爷，上京来的信，说是给您的。”

　　慕凌霄接过信的动作微微顿了一瞬，上京的信。自从他离开上京之后，和上京方面的书信往来便彻底断了。

　　沈钰瑛知道他藏在北境，不会贸然往军营里寄信，可这封信封得严严实实，上面的字迹确实是沈钰瑛的，那一手清秀而端正的小楷，他认得出来。

　　他将信拆开来，抽出里面那张薄薄的信纸。

　　信上是一首七言律诗，写的是“京门遥望盼君还，中夜相思泪暗潸。危途跋涉宜珍重，险路劳躯莫急攀。勿牵闺阁相思念，回归共守旧庭间。”

　　字迹是沈钰瑛的，墨色沉稳，落笔处没有半分仓促和涂改的痕迹，他看了两遍，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这不是一封寻常的家书，沈钰瑛不会无缘无故写一首诗给他，也不会在这样的时候、用这样一封能被轻易截获的信来和他联络。

　　他低头又读了一遍，目光在每一个字上慢慢扫过，然后停在了每一句的第一个字上。

　　京、中、危、险、勿、回。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瞬“京中危险勿回”她在那封信里把要告诉他的话藏在了每一句诗的第一个字里。

　　慕凌霄攥着那张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慕凌尘，他几乎不用想就知道这封信是怎么从沈钰瑛手里到了北境的。

　　慕凌尘一定是拿她身边的人做了威胁，逼她写了这封信，然后让人快马送到北境来，想用这封“家书”把他引回上京去自投罗网。

　　沈钰瑛在写这封信的时候，一边被刀架着脖子，一边还在替他想办法把警告藏进诗里。

　　她怕他看不出来，又怕他看出来了却放不下她，所以她把“勿回”两个字嵌进了最要紧的位置，字字如钉。

　　他的喉咙里滚过一个极沉极涩的音节，攥着信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可他还没来得及将那封信收起来，帐帘又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了。

　　这一次进来的传令兵面色发白，步履仓皇，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进来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颤抖和急促：“王爷……京中急报……太上皇……太上皇驾崩了！”

　　慕凌霄的手猛地顿住了，他抬起头来，目光定定地落在那个传令兵面上，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整个帐中的空气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的冷厉：“你说什么？”

　　那传令兵被他那道目光看得脊背发凉，可还是硬着头皮把话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

　　“太上皇……在昭仪宫驾崩了，京中传来的消息说，是太上皇太过思念亡妻，郁郁而终。丧讯是七日前午后的事，宫里的讣告已经发往各州府了。”

　　慕凌霄攥着信纸的那只手缓缓松开了，那张薄薄的纸页从他指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案面上，和那卷摊开的军报并排躺着。

　　他坐在案后，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猛地推了一把，身形微微晃了一瞬。

　　玄夜和陆良两人一左一右地快步上前，在他身侧站定，见他面色不对，同时伸出手来扶住了他的手臂。

　　慕凌霄没有推开他们，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案面上那封信纸上，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一寸一寸地碎裂着。

　　太上皇驾崩了，他的父皇走了。

　　玄夜和陆良扶着他在案后坐定，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

　　帐中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帐外操练的号子声和远处风声穿过旗杆的呜呜声响。

　　慕凌霄抬起手来，将案上那张信纸重新拿起来，折好了收进贴身的衣袋里，他站起身来走到帐中，目光在玄夜、陆良和李崇三人面上依次扫过。

　　李崇不知什么时候也赶来了，正站在帐帘内侧，面色沉肃地等着他的吩咐。

　　慕凌霄站定之后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在巨大的震动之后重新聚拢起来的笃定：“太上皇驾崩了，上京那边，再没有人能护住王妃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三人的面容：“慕凌尘手里捏着王妃，他逼王妃写了一封信送到北境来，想引本王回京自投罗网，本王不能不回去。可北境的防线也不能丢。”

　　李崇上前一步，抱拳道：“王爷，您说怎么办，属下听令。”

　　慕凌霄走到案后，摊开那卷北境舆图，手指在上面画了一道线：“李崇，你带六万兵马留守北境，守住大营和边关防线，大昭的兵马虽然退了，可入秋之前难保不会再来，你在这里盯着，不能有任何闪失。玄夜、陆良，你们随本王带另外六万兵马南下回京，本王要亲自去上京把王妃接回来。”

　　李崇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利落：“属下领命！北境这边，有属下在，绝不会让大昭踏入半步！”

　　玄夜和陆良也同时抱拳应命，两人面上都带着一种被重新点燃的锐气，可那锐气底下压着一层旁人看不分明的担忧。

　　六万兵马南下，上京城里还有慕凌尘的十万大军和五千禁军，这一路回去，不会太平。

　　可他们没有多说什么，只领了命便快步走出帐去，开始集结兵马、调配粮草、安排行军路线，李崇也退了出去，去安排北境防务的交接事宜。

　　帐中重新只剩下慕凌霄一个人，他站在案前，低头看着那卷摊开的北境舆图，目光从北境大营的标记一路向南，沿着官道穿过几道州府，落在舆图最下方那个标注着“上京”二字的圆圈上。

　　他伸出手去，指腹在那两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直起身来，大步朝帐外走去。

　　帐帘被他掀开时，风迎面灌来，带着边关的干燥和沙砾气息，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和衣摆。

　　他站在帐门口，望着远处正在集结的兵马和正在忙碌的将领们，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马桩的方向走去。

　　他要回去接她，不管前面等着他的是刀山还是火海，他都要把她接回来。

　　深夜，长乐宫。

　　宫人们早已被屏退，寝殿里点着一支矮烛，火光在铜镜前跳动着，将魏婉儿坐在梳妆台前的侧影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她穿着一件绯红色的寝衣，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手里握着一柄玉梳，一下一下地梳着发尾，动作不紧不慢的，姿态闲适。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工夫，殿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三下，不急不缓，魏婉儿放下玉梳，侧过头去，声音不高不低地应了一声：“进来。”

　　殿门被推开一道窄缝，晴儿侧身闪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身形瘦削的年轻内侍。

　　那内侍穿着一身深蓝色宦官服，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面容，进门之后便低着头站在门内侧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晴儿朝魏婉儿屈膝行了一礼，魏婉儿摆了摆手，晴儿便退了出去，将殿门轻轻合拢了。

　　魏婉儿从铜镜前站起身来，转过身，目光落在那道站在阴影里的身影上，她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人便抬起手来，将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在烛火里显得格外沉静而冷峻的面容——宇文苏。

　　他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才迈步走到殿中站定，抱拳行了一礼，声音压得极低：“公主深夜唤属下来，有何要事？”

　　魏婉儿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案边，提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案角那支跳动的矮烛上，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笃定：

　　“北境那边有消息了，慕凌霄占据了北境的十二万兵马，慕凌尘拿沈钰瑛做饵，逼她写了一封信送到北境去，想引慕凌霄回京自投罗网。慕凌霄果然带着六万兵马南下了，如今已经在回京的路上，北境只留了六万兵马驻守。”

　　宇文苏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他站在殿中，望着魏婉儿面上带着几分算计和几分冷意的光，沉默了一息，然后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了然：“公主的意思是……”

　　“慕凌霄和慕凌尘正在内斗。”魏婉儿转过身来，面对着他，那双在烛火里显得格外清亮的眸子里翻涌着终于等到时机的锐利和决断。

　　“慕凌霄带走了北境一半的兵马南下，北境防线上只剩下六万人，这十年来，乌桓为什么打不进大晟的北境，因为慕凌霄在那里。他守着那道边关，像一道铁壁一样，我们的人马冲了多少次都冲不破。可如今他自己把一半的兵力带走了，留下的那个李崇虽然也是个能打的，可到底比不上慕凌霄，六万人守着那么长的一道防线，处处都是缺口。”

　　她顿了一下，走到宇文苏面前，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把整盘棋都算好了的笃定：

　　“这是我们乌桓等了多少年的机会，慕凌霄和慕凌尘在关内内斗，谁胜谁败都讨不到好，等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北境防线已经薄得像一张纸。你立刻传信给父王，让他集结兵马，趁北境驻守人马削弱之际突袭北境，只要撕开一道口子，大晟的边关就完了。”

　　宇文苏站在她面前，听着她这番话，那双沉静的眸子里的光也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颔首，声音依然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沉沉的振奋：“属下明白了，北境防线一旦崩溃，大晟的兵马被牵制在关内和边关两头，首尾不能相顾，到那时，乌桓的兵马便可长驱直入。公主此计，确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魏婉儿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很淡，可那底下压着的东西沉得很。

　　她转过身去，走回梳妆台前重新坐下来，拿起那柄玉梳，对着铜镜一下一下地梳着长发，姿态恢复了方才那种闲适而从容的样子。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去吧，路上小心。信送到之后，让父王那边尽快动手，别等慕凌霄和慕凌尘分出胜负来。他们谁先死都无所谓，要紧的是北境那道门得在我们的人马到之前一直是开着的。”

　　宇文苏抱拳应了一声，将帽檐重新压低，转身朝殿门走去，他的脚步极轻极快，侧身闪出殿门之后便融进了廊下的暗影里，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殿门被轻轻合拢，寝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的灯花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响。

　　魏婉儿独自坐在梳妆台前，握着玉梳的手不紧不慢地梳着发尾，铜镜里映着她的面容，烛光在镜面上跳动着，将那层温婉得体的伪装照得忽明忽暗。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地加深了，像是一柄在暗处磨了许久的刀，终于等到了出鞘的时辰。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慕凌尘和慕凌霄在关内斗得越狠，北境就越空虚。乌桓的兵马从北边压下来，大晟的边关便是一道再也关不上的门。

　　到那时，她魏婉儿在乌桓的地位便无人能撼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