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棋子

深夜的宫墙之上，风比别处更烈几分。

　　慕凌尘独自站在城楼高处，玄色的龙袍被夜风吹得猎猎翻卷，袖口和下摆的衣料拍打着石栏，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戴冠，只以一根素色木簪束着发，整张面容在月色和城楼下零星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而冷峻。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宫墙和飞檐，落在下方那条通往宫门的甬道上。

　　一个穿着深蓝色宦官服的瘦削身影正跟在晴儿身后快步走着，帽檐压得低低的，脚步轻而无声。

　　晴儿手中捏着一枚出宫令牌，在宫门前递给了值守的士兵，士兵看了一眼令牌又看了看两人的面容，便摆了摆手放行了。

　　两道身影穿过宫门，很快就融进了宫墙外那片深沉的夜色里。

　　慕凌尘站在城楼上，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暗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他的手指搭在石栏上轻轻叩了两下，那节奏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早已把一切都捏在掌心里的从容。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禁军统领走到他身后三步处站定，抱拳行了一礼，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宇文苏已经放出宫，魏贵妃身边的贴身宫女晴儿拿着魏贵妃的出宫令牌送他出去的，守门的士兵按照吩咐没有多问。”

　　慕凌尘微微颔首，目光依然望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声音平平的：“按计划行事。”

　　禁军统领应了一声，转身退下了。

　　城楼上重新只剩下慕凌尘一个人，夜风将他额前碎发吹起来又落下，他站了片刻后收回目光转身朝城楼下走去。

　　靴底踏在石阶上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步一步的，像是也在为这座皇城里即将落下的另一刀做着无声的铺垫。

　　长乐宫那边，魏婉儿对此一无所知。

　　她梳完了头发，吹熄了烛火，正躺在床榻上闭着眼，脑子里还在盘算着北境那边的局势和乌桓兵马压境的路线。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床榻内侧，呼吸平缓而安稳，唇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像是已经看见了那条通往乌桓的胜利之路般的弧度。

　　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那声响又急又重，门扇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安静的寝殿里炸开来。

　　魏婉儿猛地睁开眼，从枕上抬起头来，便看见几道身影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几名穿着深色宦官服的内侍大步朝她的床榻走来。

　　后面还跟着两名内侍，一人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另一人手中捧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绫。

　　月光从殿门外涌进来，将那道白绫照得泛着一层冷冽素白的光。

　　魏婉儿的面色在一瞬间变了，她猛地坐起身来，扯过锦被挡在身前，声音因为骤然的惊怒和一丝她自己也压不住的恐惧而微微发颤：“你们是什么人？谁让你们进来的？本宫乃是贵妃……你们放肆！”

　　可那些内侍没有一个人回答她，走在最前面的两名内侍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榻边，一左一右地伸手攥住了她的胳膊，将她从床榻上猛地拽了下来。

　　魏婉儿赤足踩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她拼命挣扎着，声音拔得更高更尖：“放开本宫！你们好大的胆子……本宫要见陛下……本宫是贵妃……”

　　可她的挣扎和内侍们钳制着她的力道相比，不过是蚍蜉撼树，那两名内侍将她按跪在地上。

　　紧接着那名手捧白绫的内侍走上前来，将那条素白的绫缎展开，绕过她的脖颈，在她颈后交叉，然后猛地收紧了两端。

　　白绫勒进她脖颈的皮肉里，那层柔软的布料在一瞬间变得像是刀刃一样锋利。

　　魏婉儿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掐住了的气音，她的双手猛地抬起来去扯那条白绫，指尖拼命地抠着勒进皮肉里的缎面，可那两名内侍的力道大得像铁钳一样，将她整个人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她的面颊在一瞬间涨得通红，然后开始泛青，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就在这时，那名捧着圣旨的内侍走到她面前，展开那卷明黄色的锦帛，尖细的嗓音在安静的寝殿里一字一句地落下来，和魏婉儿喉咙里那些微弱的挣扎声混在一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乌桓和亲公主魏婉儿，实为乌桓细作，潜入大晟、刺探军情、图谋不轨，罪证确凿，今撤去贵妃位份，贬为庶人，赐白绫自缢，钦此。”

　　魏婉儿的瞳孔猛地缩紧了，她跪在地上，脖颈上缠着白绫，双手拼命地扯着那条勒得她喘不过气的缎面。

　　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像是一道冷冽的光劈开了她所有的盘算和自以为是的聪明。

　　慕凌尘一直都知道，他从头到尾都知道她是乌桓派来的细作，他把她封为贵妃、把她留在宫里、对她不闻不问、从不踏入长乐宫一步，不是因为不喜欢她，而是因为他早就知道她要做什么。

　　她以为自己在暗处布局，以为自己在慕凌尘和慕凌霄之间周旋、坐收渔翁之利，可原来从头到尾她才是那颗被放在棋盘上的棋子。

　　而她魏婉儿，不过是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在整盘棋收网之前被扫出局的第一步。

　　她的眼前开始发黑，脖颈上的白绫越勒越紧，那些挣扎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地从四肢百骸里被抽走。

　　她张着嘴，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像还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的双手从白绫上缓缓滑落下来，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她的头慢慢歪向一侧，面颊贴着冰凉的地砖地面，那双曾经明艳而锐利的眼睛还半睁着，里面映着殿中那些内侍们冷硬而无动于衷的面孔和月光从殿门外涌进来的一线冷白。

　　那名捧着圣旨的内侍将圣旨收好，朝身旁的同伴微微点了点头，两名内侍松开了手中的白绫，魏婉儿的身体软软地倒在了地上，绯红色的寝衣裙摆散开来。

　　殿中安静了好几息，只有窗外夜风穿过廊下宫灯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那名内侍朝殿门外扬了扬手，候在外面的几名粗使内侍便走了进来，将魏婉儿的遗体用一条素色的布单裹了，悄无声息地抬了出去。

　　殿门在他们身后合拢，长乐宫的寝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那卷明黄色的圣旨被搁在了案上，和那支已经燃尽的烛台并排摆着。

　　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案面上那卷圣旨的锦缎封口上，泛着一层冷冽而安静的微光。

　　这座宫殿在夜色里重新沉入了寂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而此刻，御书房后殿的暖阁里，慕凌尘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他的手中捏着一封刚从宫门那边递回来的密报，上面写着“宇文苏已出城，宫女晴儿已杖毙，魏婉儿已处置”。

　　他看了两遍，然后将那张纸笺凑到案角的烛火上点燃，火舌舔舐着纸面，墨字在橘红色的火焰里慢慢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他松开手指，那些灰烬从指间散落下来，被夜风一吹便飘散了。

　　他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翻开了一卷新的奏折，提笔蘸墨，像每一个寻常的深夜一样继续批阅着那些关乎江山社稷的纸页。

　　长宁宫的日子比沈钰瑛预想的要安静许多。

　　这座宫室坐落在皇城东北角，离御书房和凤宸宫都远，院墙外隔着一排老槐树和一道窄巷，将前朝和后宫之间的喧嚷都挡在了外面。

　　宫门从外面落了锁，每日早晚有内侍送来饭食和热水，隔三日还有太医来请一次脉。

　　除了不能出那道宫门，一切吃穿用度都与她在燕王府时相差无几，可沈钰瑛吃得很少。

　　她穿着那身素白的孝服，整日蜷在床榻里侧，膝上搭着一条薄薄的锦被，一只手搁在小腹上，指尖轻轻覆着那里。

　　她的下巴搁在膝头，目光透过半开的窗扇望着院子里那株老槐树新抽的枝叶出神。

　　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碎金般的影子，风一吹便晃啊晃的，晃得人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

　　她的胃口确实不好，这些天几乎没正经吃过一顿饭，闻到油腥味便犯恶心，勉强咽下去几口清粥，过一会儿又全吐了出来。

　　宫里的嬷嬷说是害喜，头几个月都是这样，过了便好了，可她心里清楚，不只是害喜。

　　她担心慕凌霄，那封信送出去快半个月了，她不知道他收到没有，不知道他看懂了没有，不知道他此刻在哪里、在做什么。

　　那些念头像是一团缠在一起的线，日日夜夜地绞在她心口，让她吃不下也睡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