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筹码

深夜，御书房后殿的暖阁里只剩他一个人，他让人搬了一坛酒进去，把所有的内侍和宫女都赶了出去。

　　他坐在暖阁的窗前，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是烈的，灌进喉咙里像烧红的铁水，可他感觉不到辣，只觉得胸口那个空荡荡的地方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地填了进去，又一点点地漏出来，怎么也填不满。

　　他喝了大半坛，醉意漫上来的时候，他趴在窗前的案几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嘴里含含糊糊地唤了一声“父皇”，然后又唤了一声“母后”，像是小时候在东宫偏殿里一个人睡不着的夜里，对着空荡荡的宫室喊过千百遍的那两个字。

　　上官妤来的时候，暖阁里已经弥漫着浓重的酒气，她推门进来，看见慕凌尘趴在案几上，手边横着一只空了大半的酒坛，玄色的常服上沾着酒渍，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面容，整个人蜷缩在窗前的暗影里。

　　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她走过去，在他身旁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头。

　　慕凌尘抬起眼来，他的目光涣散了一瞬才聚拢，落在她面上时带着一层被酒意泡得又软又涩的光。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忽然伸出手来，一把将她拽进了怀里，他的手臂箍得很紧，力道大得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碎掉一样，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声音从她肩头的衣料间闷闷地传出来，带着酒意和一层被压了太久的沙哑：

　　“阿妤……朕没有家人了，父皇走了，母后……她从来就不是朕的家人，朕什么都没有了。”

　　他顿了一下，手臂又收紧了一分，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嵌进自己的骨血里：“朕现在只有你了，你别走，别离开朕。”

　　上官妤被他箍在怀里，听着他从未在她面前流露过的脆弱和仓皇，她的眼眶也热了。

　　她抬起手来，环住了他的背，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声音带着一种温软的笃定：“不走，臣妾不走，臣妾哪儿也不去，就陪着你。”

　　慕凌尘没有回答，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她的肩窝里，手臂一直箍着没有松开。

　　窗外的夜风穿过暖阁的窗缝，将案角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吹得微微晃动着，将两个人相拥的影子投在墙壁上融在一起。

　　而在昭仪宫那边，太上皇的丧事正在有条不紊地操办着，沈钰瑛换了一身素白的孝服，在灵堂里帮着内侍们布置白幡、摆供案、焚香烧纸。

　　她忙了大半日，到了傍晚时分忽然觉得一阵眩晕涌上来，胃里翻涌着，她扶着廊柱干呕了好几下，呕得眼泪都出来了却什么也吐不出。

　　春迎吓得赶紧扶住她，连声问怎么了，沈钰瑛摆了摆手说没事，大约是这几日操劳太过，吃坏了肚子。

　　可等她回到偏厅坐下来歇息时，她将手指搭上了自己的腕脉，指尖在寸关尺上停了片刻，她的面色忽然变了。

　　她又换了一只手重新诊了一遍，仔仔细细地感受着脉象的变化，脉来流利，如盘走珠，是滑脉。

　　她跟着阿兄学了一年的医，对滑脉的指感再熟悉不过，她坐在案前，指尖按在自己的腕间，很久很久没有动，她有了身孕，一个多月了。是她和慕凌霄的孩子。

　　她的心里翻涌起一阵又一阵、像是潮水般交错的情绪——喜的是她和慕凌霄有了一个孩子，那是一条活生生的、流着他们两个人骨血的小生命。

　　惊的是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慕凌霄此时身负叛国的罪名，慕凌尘坐在龙椅上虎视眈眈，若让慕凌尘知道了她有了身孕，那便是又多了一个可以拿来威胁慕凌霄的筹码。

　　夜里，她坐在梳妆台前，让春迎去熬了一碗药，春迎端着那只冒着热气的青瓷碗回来时，脸上的神色带着一种沉重的犹豫。

　　她将那碗药放在案上，看着沈钰瑛坐在铜镜前安安静静地抚摸着自己小腹的模样，忍不住开口劝道：“王妃，您再好好想想，这毕竟是一条命啊。”

　　沈钰瑛低头看着自己平坦，还看不出任何变化的小腹，指尖轻轻地抚过那里。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口发酸的平静：“我虽舍不得，可我更不想这个孩子成为他的软肋，慕凌尘若知道我有了身孕，他一定会拿孩子来威胁慕凌霄，他手里已经捏着我了，不能再多一个。”

　　她端起那只青瓷碗，凑到唇边，碗里的药汤是深褐色的，冒着微苦的热气。

　　她的嘴唇碰到了碗沿，指尖微微发颤。她闭上眼睛，停了很久，然后她把碗放下了。

　　那碗药搁在案上，热气一点点地散尽了，药液凉透了她也没有喝，她低头看着自己小腹的位置，伸手覆了上去，声音带着一种温软：“我留下你，不管多难，娘留下你。”

　　春迎站在一旁，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可这件事到底没有瞒住，长乐宫的魏婉儿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次日一早就去了御书房，将沈钰瑛有孕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慕凌尘。

　　慕凌尘坐在案后听着，面上的神色从疲惫转成了若有所思，然后慢慢地浮起了一丝极淡、让人看不透的弧度。

　　翌日，一道口谕从宫里传到了昭仪宫——陛下召燕王妃即刻入御书房觐见。

　　沈钰瑛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带着春迎穿过宫道朝御书房走去。她迈进门槛的那一瞬间便察觉到了不对。

　　御书房里没有内侍在旁候着，只有几名带刀侍卫分列两侧，门在她身后合拢，咔嗒一声落了锁。

　　她还没来得及转身，两名侍卫已经上前一步，将她围在了中间。

　　春迎的反应极快，腰间的短刀瞬间出鞘，刀光在殿中划出一道冷冽的银弧，逼退了最前面那名侍卫半步。

　　可侍卫的人数太多了，从两侧和后方同时压上来，将春迎围在当中。

　　她的刀法再利落，终究只有一个人，几招之间，她的手腕被一名侍卫扣住，短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另两名侍卫一左一右地反剪了她的双臂将她按倒在地。

　　沈钰瑛被两个宫女一左一右地架住了手臂，按在殿中一把椅子上。她挣扎了两下没有挣开，抬头便看见慕凌尘从御案后方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朝她走了过来。

　　他的面上带着一种温和的笑意，可那双眸子里的光让沈钰瑛的后背微微发凉。

　　他朝旁边的太医点了点头，那太医便走上前来，捏住了沈钰瑛的手腕。

　　沈钰瑛挣了一下没有挣开，那太医诊了几息，退后一步朝慕凌尘躬身道：“陛下，燕王妃确实有了身孕。”

　　慕凌尘摆了摆手，太医便退了出去，殿中只剩下侍卫、被按在地上的春迎，和被架在椅子上的沈钰瑛。

　　慕凌尘走到沈钰瑛面前，低头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分辨不出情绪的平和：“皇嫂，朕想请你帮个忙。”

　　沈钰瑛仰头看着他，声音压得又冷又稳：“你想怎么样？”

　　慕凌尘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不怎么样，就是想让皇嫂写一封信给皇兄，让他回京。朕想他了，想跟他当面叙叙旧。”

　　沈钰瑛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干脆利落地吐出了三个字：“不可能。”

　　慕凌尘的笑意没有变，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朝按着春迎的那两名侍卫抬了抬下巴。

　　一名侍卫立刻抽出刀来，架在了春迎的脖颈上，慕凌尘的声音依然平和：“皇嫂若不写，你这侍女可就没命了。”

　　沈钰瑛的面色白了一瞬，她看向春迎，春迎被按在地上，脖颈上架着冰凉的刀刃，可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钰瑛，声音嘶哑却清清楚楚地喊出来：“王妃！不要写！奴婢不怕死！您千万别写……”

　　慕凌尘朝那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的刀刃往下压了一分，春迎的脖颈上渗出了一丝细小的血线。沈钰瑛的心猛地揪紧了，她几乎是本能地喊出了声：“住手！我写！”

　　春迎还在挣扎着喊“王妃不要”，可沈钰瑛没有再听，她望着慕凌尘那双沉静的眸子，将那些翻涌的焦灼和恐惧压进了心底最深处，声音放得又平又稳：“放了她，我写。”

　　慕凌尘摆了摆手，侍卫松开了春迎，可刀还架在她脖子上，笔墨纸砚被放在了沈钰瑛面前的案上，砚台里的墨已经研好了。

　　沈钰瑛拿起那支细楷湖笔，蘸饱了墨，在宣纸上落下第一笔，她的手很稳，可她的心在胸腔里擂得又急又重。

　　她知道这封信是写给慕凌霄的，慕凌尘要她写什么她大概猜得到——让他回来，让他自投罗网。

　　她不能写那样的话，可春迎的命捏在慕凌尘手里，她也不能不写。

　　她落笔时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在纸上落下，像是在写一封再寻常不过的家书，可那几行字连起来，却是一首七言律诗：

　　“京门遥望盼君还，中夜相思泪暗潸。危途跋涉宜珍重，险路劳躯莫急攀。勿牵闺阁相思念，回归共守旧庭间。”

　　她写完了，搁下笔。

　　慕凌尘伸手将那页宣纸拿起来，低头看了一遍，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几分。

　　他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收进了袖中，声音带着一种满意的轻快：“好诗，多谢皇嫂。”

　　他朝侍卫摆了摆手，架着春迎的刀收了回去。

　　慕凌尘拿着那封信朝殿门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了沈钰瑛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地落下来：

　　“皇嫂放心，这封信朕会让人好好送到北境，至于皇兄回不回来……那就看他有多在乎你和肚子里的孩子了。”

　　他推门走了出去，殿门在他身后合拢。

　　沈钰瑛坐在椅子上，攥着膝上孝服的衣料，指节泛着白，春迎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脖颈上那道浅浅的伤口扑到她面前，声音带着哭腔和自责：“王妃……都是奴婢没用……”

　　沈钰瑛摇了摇头，伸手将春迎从地上扶起来，替她擦了擦脖颈上的血痕，声音很轻很轻：“不怪你，他拿到了信，暂时不会对我们怎么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伸手覆了上去，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慕凌霄，你别回来，你千万别回来。

　　那首诗里，她写了藏头诗，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懂，可她赌他能看懂，他守了十年边关，看了十年的军报和密信，他应该会懂的。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