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吾等了好久

昭仪宫的偏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沉沉的暮气，窗扇半开着，微风从外面灌进来，将帷幔吹得微微拂动。

　　可那股沉在殿中的药气却怎么也散不尽，和满室的昏暗混在一起压得人胸口发闷。

　　太上皇慕南殊躺在床榻上，面朝着殿门的方向，整个人陷在厚厚的锦被里，瘦得只剩下一把嶙峋的骨架。

　　他的面颊凹陷下去，颧骨高耸，花白的头发散在枕面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最后一丝生气。

　　唯有那双浑浊的眼睛还半睁着，望着殿门的方向，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太医们已经来过好几拨了，开了一副又一副的方子，煎好的药一碗碗地灌下去，可那些药液没有起半分作用。

　　几名太医站在外间低声商议着什么，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最后只留下了一名太医守在殿外，其余的各自散了，那名留下的太医面色沉重地立在廊下，手里攥着一卷写了一半的脉案，没有写完，也不知道该怎么写完。

　　沈钰瑛是在午后接到消息的，一名内侍匆匆赶到昭仪宫，说是太上皇病重，请燕王妃过去一趟。

　　她放下手中的笔，连那页抄了一半的经文都来不及收拾，便跟着内侍穿过回廊和宫道朝偏殿赶去。

　　她迈进殿门时，看见上官妤已经坐在床榻边的绣墩上了，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宫装，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钗，面色带着几分赶路之后的微微泛红和一层遮掩不住的担忧。

　　她伸手搭在慕南殊的手腕上，正轻轻替他把着被角，见沈钰瑛走进来，她微微点了点头，挪了挪身子让出了半边位置。

　　沈钰瑛走过去在床榻另一侧坐下，低头看着慕南殊那张消瘦得几乎认不出的面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着。

　　慕南殊似乎是感觉到了身边有人，他的眼皮微微动了动，缓缓睁开来，目光在沈钰瑛面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上官妤面上，他吃力地抬起手来朝她们伸了过去。

　　沈钰瑛和上官妤同时伸出手去，一人握住了他的一只手，他的手冰凉而干瘦，指节嶙峋。

　　“来了就好。”慕南殊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气息断断续续的，像是每一口气都要费尽全身的力气才能从胸腔里挤出来，“朕……朕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沈钰瑛微微俯身凑近了些，上官妤也侧过头来，两人安安静静地听着。

　　慕南殊的目光在她们面上来回移了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像是被什么东西暖到了的弧度：

　　“慕家……能娶到你们两个，是慕家的福气，凌霄那孩子，从小就没娘疼，后来又没了祖母，吾这个做父皇的……也没有好好待他，他心里苦，吾都知道，可他遇见了你。”

　　他看着沈钰瑛，目光里有几分欣慰，又有几分说不清的歉疚，“你好好陪着他，他这辈子，只有你了。”

　　沈钰瑛的鼻尖猛地一酸，她攥着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慕南殊又转向上官妤，目光在她那双弯弯的眉眼上停了一会儿，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分：

　　“皇后……凌尘那孩子，打小就倔，心里有怨，嘴上不说，他做的那些事……吾不怪他。吾这个做父亲的没有尽过一日为父之责。他恨吾，是应该的，你在他身边，多替吾……陪陪他。”

　　上官妤的眼眶也红了，她低着头，将那层涌上来的酸涩压了压才抬起眼来，声音带着微微的哑：“父皇放心，臣妾会好好陪着陛下。”

　　慕南殊点了点头，目光缓缓从她们面上移开，越过她们的肩头，望向殿门的方向。

　　殿门半掩着，午后的日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道暖融融的金色光带。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光带里，那双方才还浑浊而疲惫的眸子忽然亮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让他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带着一种温软而急切的气息：“霜雪……”

　　沈钰瑛和上官妤同时侧过头去望向殿门的方向，殿门半掩着，门外是空荡荡的回廊和午后明晃晃的日光，没有人在那里。

　　可慕南殊的目光却牢牢地锁在那道日光里，像是透过那道光看见了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个极深、带着几分少年气的笑意，那是沈钰瑛和上官妤从未在他面上见过明亮而坦荡的笑。

　　“霜雪，”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清晰了些许，带着一种欢欣而笃定的轻快，“你来了，吾等了你好久。”

　　沈钰瑛的呼吸微微顿住了。

　　她望着慕南殊那双直直望着空荡殿门的眼睛，望着他面上那带着少年气的笑意，她忽然想起那日在昭仪宫里，她和他说起李阿婆时他弯着腰攥着玉佩微微发颤的身影。

　　想起他说的那句“朕在死前还能得到吾妻的消息，死也无憾了”，她攥着他的手没有松开，眼泪终于无声地滑了下来。

　　慕南殊抬起手，朝着殿门的方向伸了过去。

　　他的手在半空中微微张着，五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像是在等着什么人来握住它。

　　他的嘴唇还在动着，含含糊糊地唤着“霜雪”“你穿红衣裳真好看”“吾等了你二十年”这样断断续续的话，每一句都轻得像是在梦里飘着的絮语，可每一句都带着一种让人心口发烫的真切和欢喜。

　　然后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

　　慕南殊的手在半空中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握住了。

　　他的手指缓缓收拢，将那看不见的东西攥进了掌心里，他的面上那个笑意又深了一层，眉眼都舒展开来了，他攥着那只手，慢慢地合上了眼。

　　那只被他自己收拢的手缓缓垂落下来，搭在锦被上，五指松散地摊开着，掌心里空空的。

　　可他面上的那个笑意没有散，安安静静地停在唇角，像是还在那个属于他的梦里，牵着什么人的手，慢慢地走着。

　　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那名守在床榻旁的太医快步上前，伸手探上慕南殊的腕脉，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他的手指在腕间停了几息，然后缓缓收了回来，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地面，声音带着沉沉的震颤：“太上皇……驾崩了。”

　　殿中的宫人和内侍们在那一瞬间全部跪了下来，有人伏在地上哭出了声，有人磕着头哽咽着唤“太上皇”。

　　沈钰瑛和上官妤也从床榻边站起来，退后两步，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沈钰瑛的眼泪落下来，砸在她跪着的青砖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痕，她望着床榻上慕南殊那张安安静静的面容，望着他嘴角浅浅的笑意，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托住了，沉甸甸的却并不冰冷。

　　上官妤跪在她身侧，也在流着泪，她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着，肩膀轻轻发着抖，可她咬着唇没有哭出声来。

　　两个人在那满殿的哭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中安安静静地跪着，望着床榻上那个终于与他的霜雪团聚了的老人。

　　窗外的日光从半开的窗扇里照进来，落在床榻边沿和那枚被内侍放在枕边的鸳鸯佩上，将那温润的玉面照得亮亮的。

　　那枚玉佩安静地搁在他手边，像是也在替那个等了二十年的人，收着最后一丝不再冷掉的余温。

　　御书房里的空气沉得像灌了铅。

　　慕凌尘坐在龙案后方，面前摊着一封急报。

　　是从北境快马送来的，上面只写了几行字——赵忠自刎殉主，北境十二万兵马尽数落入燕王慕凌霄之手，北境大营已经重新竖起了燕王的旗帜。

　　此时，一个内侍慌慌张张大步走进来跪在地上吞吞吐吐道：“陛下，不好了……太上皇今日午后……驾崩于……昭仪宫主殿。”

　　慕凌尘握着那封急报的手微微发着抖，他的面色从铁青变成了苍白，他坐在那里，盯着案上那那封薄薄的纸笺盯了很久。

　　他忽然抬起手来，将案上那一整摞奏折、茶盏、笔架、砚台全部扫了出去。

　　瓷器砸在金砖地面上碎成粉末，墨汁泼了一地，奏折散落如被风吹乱的枯叶。

　　他撑在空荡荡的案面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滚过一个极轻极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声音。

　　赵忠死了，那个跟了他九年、他最信任的侍卫长，宁死也不肯归降慕凌霄，自刎在了北境。

　　北境十二万兵马如今全数落进了那个人的手里，而他的父皇——那个从来没有爱过他的父皇也在同一天死了。

　　慕凌尘站在满地狼藉的御案后面，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闷，听不出什么快意，也听不出什么悲戚，只是空落落的。

　　他低下头，看着地面上那些碎瓷和泼洒的墨迹，他慢慢地转过身，朝殿后的暖阁走去。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