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父子决裂

太上皇慕南殊自那夜与沈钰瑛在昭仪宫谈过之后，便一直住在偏殿里休养，身体每况愈下。

　　他本就年迈，这些年又因思念妻子而饮食不振、睡眠浅短，积攒下来的病根在这几日里像是被那枚鸳鸯佩勾起的旧事一并催了出来，整个人肉眼可见地佝偻了下去，连拄着手杖走路时步子都慢了许多。

　　宫人们小心翼翼地侍奉着，太医每日来请一次脉，开的方子一碗碗地灌下去，可那层笼罩在他面上的灰败和沉倦却没有散去半分。

　　慕凌尘来看他的时候，是一个午后，日头从偏殿的窗棂外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慕南殊靠在一张铺了厚锦的圈椅里，手边的小几上搁着一盏没喝几口的药和那枚鸳鸯佩，玉佩被他用一根旧红绳重新系了，搭在掌心时那温润的玉面和他嶙峋的手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慕凌尘走进殿来时没有让人通报，只摆了摆手让内侍退出去，自己走到殿中站定。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只以玉簪束发，看起来比在朝堂上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仪，多了一层寻常人家的清淡。

　　慕南殊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在侧首的椅子上坐下。

　　慕凌尘坐了下来，父子二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几的距离，殿中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钟声，将满室的沉默衬得愈发清晰。

　　慕凌尘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像是酝酿了许久之后终于找到出口后的平静：“父皇，儿臣今日来，是想跟父皇说些话。”

　　慕南殊靠在圈椅里，微微阖着眼，像是在听，又像是在养神。

　　慕凌尘望着他父亲那张被岁月和思念磨得沟壑纵横的面容，望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搭在膝上那只嶙峋、攥着玉佩的手，沉默了片刻。

　　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分量：“父皇，儿臣从小就知道，父皇不喜欢儿臣。”

　　慕南殊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可他没有睁开眼。

　　“儿臣五岁那年，在东宫的书房里背《千字文》，背到一半背错了几个字，教书的太傅便让儿臣罚站。儿臣站了整整一个下午，回去跟母后说，母后只是冷冷地说了句‘背不出来就该罚’。后来儿臣才知道，那天慕凌霄也在自己的宫里背书，他背错了，父皇亲自去他宫里教他，教了一整个下午，连晚膳都是在慕凌霄宫里用的。儿臣那时候就想，为什么父皇会去教慕凌霄，却从来不来看儿臣背得怎么样。”

　　他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讲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和自己无关的事。可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将那层平淡底下的东西压得严严实实的。

　　“后来儿臣长大了些，去给父皇请安，父皇总是坐在御案后面批折子，头也不抬地说‘凌尘来了，坐吧’。儿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父皇批折子的侧影，想跟父皇说几句话，可父皇的眉头总是蹙着的，像是连听儿臣说话的工夫都没有。可慕凌霄来请安的时候，父皇会放下折子，抬起头来看着他，虽然话也不多，可那眼神是不一样的。儿臣看得出来的。父皇看慕凌霄的时候，眼睛里有光；看儿臣的时候，只有一句‘凌尘还需历练’。”

　　慕南殊的手指在玉佩上微微收紧了，他依然没有睁开眼，可他的呼吸比方才重了几分，胸膛的起伏也明显了一些。

　　慕凌尘望着他这副模样，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继续说了下去。

　　“儿臣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儿臣做得不够好？于是儿臣拼命地学，拼命地做，想让父皇多看儿臣一眼。儿臣比慕凌霄更早背完了《论语》，比他更早学会了骑射，比他更早被太傅夸赞说‘此子可教’。可父皇还是不看儿臣。儿臣后来明白了——不管儿臣做得再好，父皇的心里都只有慕凌霄，因为他是李霜雪的儿子。因为他身上流着父皇最爱的那个女人的血。而儿臣……儿臣不过是母后爬上龙床之后生下来的、一个用来巩固柳家权势的筹码罢了。”

　　慕南殊猛地睁开了眼，他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慕凌尘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站起身来，走到慕南殊面前，微微俯下身来，平视着他父亲那双被岁月和病痛磨得浑浊而疲惫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慕南殊脊背发凉的坦白：

　　“父皇，儿臣从小到大，有父有母，可儿臣过得像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母后拿儿臣当棋子，父皇拿儿臣当空气。儿臣什么都不比慕凌霄差，可儿臣这辈子从来没有得到过父皇的一句夸赞、一个认可的眼神。就因为这些，就因为这些儿臣不甘心——所以儿臣要让他消失。只要他彻底消失了，就再也不会有人拿朕跟他比了，再也没有了。”

　　慕南殊的嘴唇在一瞬间失去了血色。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攥着玉佩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整张脸上的皱纹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拧紧了。

　　他盯着慕凌尘看了好几息，然后猛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沉闷而急促，像是从肺腑深处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地撕扯出来的一样。

　　他的身子往前倾了倾，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然后一口暗红色的血沫从他嘴里涌了出来，顺着嘴角淌下来，洇在衣襟上，触目惊心。

　　“慕凌尘……你……你丧心病狂……”慕南殊的声音从咳喘的间隙里挤出来，嘶哑而微弱，带着一种被彻底击碎的沉痛和愤怒，“你陷害你皇兄……污蔑他叛国……就为了这个？”

　　慕凌尘直起身来，退后半步，望着他那副被气到咳血、身子软软地朝椅背歪倒下去的模样，面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的目光很静，静得像是终于把压了许多年的话都说出来之后，找到了某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他开口时声音依然平稳，甚至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冷的笃定：“父皇，儿臣只是不想再活在慕凌霄的影子里了，这有错吗？他戍边十年，是父皇您把他送去北境的，您希望他做个闲散王爷，可他没有。他把大晟的边关守成了铁壁，满朝文武都在夸他，朝中的老臣们心里都装着他。儿臣坐在龙椅上，下面的人低头喊着‘陛下万岁’，可抬头看慕凌霄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比看朕的时候亮得多，父皇，您说朕该怎么办？朕没有别的办法。”

　　慕南殊靠在椅背上，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嘴角那道暗红色的血痕在午后的日光里格外刺目。

　　他望着慕凌尘站在殿中、面上带着那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笃定的模样，那双浑浊的被旧事和思念浸泡了二十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着。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可一阵更猛烈的咳喘涌上来，将他的话堵了回去。

　　他的身子猛地一歪，整个人从圈椅里滑落下来，瘫软在地面上，手里的那枚鸳鸯佩也跟着滚落出去，停在了离他指尖半尺远的地方。

　　慕凌尘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父亲，他看着慕南殊嘴角的血痕、花白的头发散落在面颊上、那只伸向玉佩却够不着的手，他站在原地看着，没有上前扶也没有喊人。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将地上那枚鸳鸯佩捡了起来，在掌心里握了握。

　　玉佩温润而微凉，带着他父亲方才攥了许久的体温，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将玉佩轻轻放回了慕南殊伸出的那只手旁，没有塞进他掌心里，只是搁在了离他指尖很近的地方。

　　“父皇好生歇着吧。”他直起身来，朝殿门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声音平平地落下来，“儿臣告退了。”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午后的日光从窗棂外照进来，落在慕南殊瘫倒在地上的身躯和那枚被他指尖勉强触到的鸳鸯佩上。

　　殿中安静了片刻，然后殿门被人猛地从外面推开了，守在外面的内侍们冲了进来，有人惊呼着扑向倒在地上的太上皇，有人慌慌张张地朝殿外跑去，尖细的嗓音在回廊里回荡着：

　　“来人……快传太医……太上皇晕倒了……”

　　偏殿里乱成了一团，宫人们七手八脚地将慕南殊从地上抬起来放到内殿的床榻上，有人给他擦嘴角的血，有人跑去煎药，有人跪在床前哭着喊“太上皇”。

　　那块鸳鸯佩被一个内侍捡起来放在了枕边，温润的玉面贴着慕南殊苍白的面颊。

　　而慕凌尘已经走远了，他穿过回廊和宫道，一步一步地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玄色的身影在午后的日光里拉得修长而孤冷。

　　他的步子很稳，面上的表情也很静，可那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着，他方才在偏殿里说的那些话，有一半是在说给慕南殊听，可还有一半，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他走回御书房，在案后坐下来，翻开了一卷奏折，提笔蘸墨，像每一个寻常的午后一样，继续批阅着那些关乎江山社稷的纸页。

　　只是他握着笔的那只手，微微地在发着抖。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