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忠主

翌日清晨，北境大营笼罩在一片薄薄的晨雾里，远处的山脊线被初升的日头染成了一条模糊的金边，营帐之间的旗杆上悬着的军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东侧营区的士兵们像往常一样出操、巡哨，似乎昨夜那场小规模的骚动并没有惊动太多人。

　　可中军大帐附近的气氛却与往日截然不同——李崇的亲兵们不动声色地将中军外围的岗哨全部换成了自己的人，而陆良已经带着一队精锐悄无声息地控制了东侧营区通往中军的几处要道。

　　赵忠是在卯时三刻接到李崇差人送来的口信的，送信的人只说“李将军有要事相商，请赵侍卫长移步中军一叙”。

　　赵忠虽然心里隐隐觉得有些蹊跷，可李崇是北境守将、堂堂正正的二品武将，他没有理由拒绝。

　　他带了四名贴身侍卫，穿过晨雾笼罩的营区，朝中军大帐的方向走去。

　　沿途的士兵们照常行礼，营帐间炊烟袅袅，一切都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

　　可他走进中军帐前的空场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空场两侧站着李崇的亲兵，人数比平日多了不少，一个个按着刀柄面色肃穆，气氛有些不对。

　　赵忠的眉峰微微蹙了一下，可他没有停步，他掀开帐帘走了进去，便看见李崇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两盏还冒着热气的茶，姿态从容而平静。

　　赵忠走到帐中站定，抱拳微微行了一礼：“李将军差人请我过来，有何事？”

　　李崇站起身来，绕过案桌朝他走了两步，面上带着一种郑重的沉肃，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赵侍卫长，我想让你见一个人。”

　　赵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何人？”

　　李崇没有回答，只是侧身朝帐后看了一眼，帐帘内侧的暗影里，一道身影掀帘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短打，面上还残留着几道没擦净的泥灰痕迹，后背的衣料裂开了一道口子，隐约能看到底下缠着的布条上渗出的暗色血迹。

　　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那双深沉的眸子在晨光里沉静而锐利，通身的气度即便穿着粗布短打也掩不住半分。

　　玄夜跟在他身后半步，腰间的长刀已经换了一柄好的，刀柄上还残留着未干的血痕。

　　赵忠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的嘴唇微微张着，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一样僵在了原地。

　　他盯着面前那张脸看了两息，然后猛地回过神来，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转头朝帐外扬声喊道：“来人！将慕凌霄拿下！”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营帐里回荡着，可帐外没有传来任何回应。没有脚步声，没有兵甲碰撞的声响，连方才站在帐外的那四名贴身侍卫都没有动。

　　赵忠的面色变了，他霍然转过头来看着李崇，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惊怒和不可置信：“李崇！你麾下的人呢？你……”

　　李崇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望着赵忠那副怒目圆睁的模样，面上浮起一层极淡的沉意。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的：“赵侍卫长，你带来的那几个人已经被陆良带人制住了。中军外围的岗哨也换成了我的亲兵，这营帐方圆百步之内，现在都是听我号令的人。”

　　赵忠的面色从惊怒变成了铁青。他攥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着白，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彻底背叛之后的嘶哑和愤恨：“李崇！慕凌霄乃是叛国者，你勾结慕凌霄，是想造反吗？”

　　李崇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迎着赵忠那双怒意翻涌的眸子，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时声音带着压了许久的认真：“赵侍卫长，我们不是想造反，我们只是想保命。”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赵忠面上移开，落在帐角那面挂着的北境舆图上，声音低了几分，“王爷戍边十年，北境的每一寸疆土都是他带人守下来的。他十五岁便来了这里，大大小小打了上百场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多少回，才把大晟的边关守成了今天这道铁壁。可换来的是陛下的一纸通缉令，是‘叛国’两个字，是赶尽杀绝。”

　　他转回头来看着赵忠，目光里带着一种坦荡而沉的恳切：“赵侍卫长，你跟着陛下九年，你应该比谁都清楚，王爷有没有叛国的可能。他若要反，十年前便可以反；他若想通敌，这座北境大营早就易主了。那些通敌书信是假的，你是陛下身边的人，难道看不出来这其中的蹊跷？”

　　赵忠攥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松了一瞬，可他的面上那层冷硬的神色没有半分松动。

　　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间一字一字地挤出来：“我赵忠只认一个主子，陛下让我守北境，我便守北境；陛下让我盯着李崇，我便盯着李崇。至于那些书信是真是假、王爷是不是被冤枉的……那是陛下该管的事，不是我该管的。”

　　慕凌霄站在帐中，一直没有开口。他望着赵忠那张因为挣扎和愤怒而微微扭曲的面容，望着他攥着刀柄时指节泛白的力道沉默了片刻。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逼迫也不退让的笃定：“赵忠，你只认陛下这个主子，本王不怪你。可你想过没有——若本王真的被扣上叛国的罪名死了，北境这十万将士怎么办？他们跟着本王守了十年边关，到时朝廷会怎么处置他们？调走？打散？还是跟我一样，一个一个地被安上‘同党’的罪名除掉？”

　　赵忠的嘴唇抿紧了，没有回答。

　　“你守北境，本王也守北境。你认陛下为主，本王认的是大晟的江山和边关的百姓。”慕凌霄的声音依然平稳，可那底下多了一层沉甸甸的分量。

　　“本王不想跟你动手，也不想逼你背叛谁，本王只问你一句——你是愿意看着这十万将士被清洗、北境防线溃散，还是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本王把这道边关继续守下去？”

　　帐中安静了好几息，赵忠站在那里，攥着刀柄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的面上翻涌着太多太复杂的东西——忠诚、挣扎、不甘、还有被那番话撬动了一角的犹疑。

　　可最终，他眼底那层被压下去的东西还是占了上风，他的下颌猛地绷紧了，右手从刀柄上松开，整个人朝后退了一步。

　　“不必说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做了决定的平静，“我赵忠这辈子只认一个主子，今日之事，我不会降。”

　　他话音刚落，左手却忽然从腰间摸出了一柄短匕，身形猛地朝慕凌霄的方向扑了过去。

　　那动作快得像一道暗色的闪电，匕锋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冷冽的银弧。

　　玄夜几乎是在同一瞬便迎了上去，他腰间的长刀出鞘的声音比匕锋破空的声音只慢了半拍，刀身在半空中截住了那柄短匕，金铁交鸣的脆响在安静的营帐里炸开。

　　两人在帐中交手了几个回合，赵忠虽然身手不弱，可他终究比玄夜差了几分。

　　玄夜是从北境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卒，跟着慕凌霄打了十年的硬仗，几招之间，赵忠的短匕被玄夜的刀背打落在地，紧接着玄夜一个扫腿将他绊倒在地，反剪着他的手臂将他压在了地上。

　　赵忠挣扎了几下没有挣开，被玄夜按着动弹不得，他的面颊贴着冰凉的帐中地面，呼吸粗重而急促，可他的嘴唇紧咬着，一声不吭。

　　玄夜压着他，侧头看了慕凌霄一眼。慕凌霄走到赵忠面前，蹲下身来，望着他那张因为被压制而涨得通红却依然倔强不屈的面孔。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时声音放得比方才轻了几分：“赵忠，本王再问你一次，降，还是不降？”

　　赵忠抬起眼来，那双被按在地上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光。

他没有回答慕凌霄的问题，只是嘴角忽然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极浅，带着一种像是终于从什么东西里解脱出来的释然。

　　他微微偏过头去，将面颊贴在地面上，然后他的下颌猛地动了一下，一声极轻的、像是咬碎了什么东西的闷响从齿间传出来。

　　慕凌霄的瞳孔微微缩了一瞬，他伸手去掰赵忠的下颌，可已经来不及了。

　　赵忠的嘴角溢出一缕暗色、带着异样气味的液体，顺着面颊淌在帐中的地上。

　　他的瞳孔在迅速地涣散，可他的嘴角那个弧度没有落下去，像是一个终于不必再在忠义和生死之间挣扎的人，在最后一刻找到了一处属于自己的出口。

　　慕凌霄蹲在他面前，望着那张渐渐失去生气的面孔，沉默了很久，帐中安静得只剩下晨风穿过帐帘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操练声。

　　他站起身来，对玄夜摆了摆手，示意他将赵忠的遗体放平，然后他转过身来，走到案前重新坐下来，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派人去东侧营区，赵忠带来的两万人马，愿意留下的便留下，不愿意的发给盘缠让他们回去。”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把赵忠的遗体收敛好，找个好地方葬了。”

　　李崇抱拳应了一声，快步走出了营帐，玄夜也跟了出去，安排人手处理后续的事宜。

　　营帐里只剩下慕凌霄一个人，他端着那盏凉茶坐在案后，望着帐帘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沉默了很久。

　　赵忠那张在最后一刻浮起释然弧度的面容在他脑海里停留着，让他想起很多人——想起卫梁。

　　想起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却最终倒在暗箭和算计之下的面孔，他闭了闭眼，将那些东西压进心底某个收着旧伤的地方，然后睁开眼，将茶盏搁回案上，站起身来。

　　天已经亮了。

　　北境大营的晨雾正在散去，远处的山脊线在日光里变得清晰而锐利，像是他守了十年的那道边关的轮廓。

　　他掀开帐帘走出去，晨风迎面拂来，带着边关的干燥和沙砾气息，他深吸了一口气，朝中军大帐前的空场走去。

　　身后是正在重新整编的营区，和一道他即将重新接掌、属于他自己的防线。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