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劫狱

北境的夜风裹着边关特有的沙砾和枯草气息，打在脸上像是细小的针尖。

　　月色被厚重的云层遮了大半，只从缝隙里漏出几缕冷白的光，将营地外围那片荒滩和低矮的灌木丛照得模模糊糊。

　　地牢建在军营最北边的一处土坡下方，半截嵌进土里，半截露出地面，四周用粗壮的木桩围了一圈。

　　门口挂着两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油灯，火苗在风里挣扎着，将守门士兵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

　　慕凌霄伏在土坡上方的一块大石后面，身上穿着从一名巡夜士兵身上剥下来的暗色短打，脸上抹了泥灰，将那张惯常冷硬的面孔遮去了大半。

　　他盯着地牢门口那两名守卫看了好一会儿，等他们换班的间隙，身形像一道暗影般从土坡上无声地滑了下去，贴着地牢外墙的阴影朝门口摸近。

　　夜风将他的脚步声和呼吸声都掩了去，直到他逼近到五步之内，那名守卫才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不对，猛地转过头来，可他的嘴刚张开半寸，一道寒光已经贴上了他的喉咙。

　　另一名守卫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可慕凌霄的左手更快。

　　他反手掷出一柄短匕，精准地钉在那人握刀的手腕上，守卫痛得闷哼一声松了手，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慕凌霄已经欺身而上，一掌劈在他的颈侧。

　　那守卫软软地倒了下去，和第一个一样，连一声警报都没能发出。

　　慕凌霄从倒地的守卫腰间摸出钥匙，快步冲进地牢，地牢里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每隔几步挂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和铁锈味。

　　他沿着狭窄的通道快步往里走，在最深处的那间铁栅牢房里看见了靠墙坐着的两个人——玄夜和陆良。

　　两人都瘦了一大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身上的衣裳已经破损，手腕上还残留着被铁链磨出的血痕，可他们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听见脚步声时同时抬起头来，目光锐利而警觉。

　　等他们看清来人的面容时，两个人的眼睛里同时亮起了不可置信的光。

　　玄夜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因为多日未进水米而沙哑得几乎不成句：“王……王爷？”

　　慕凌霄没有多说，钥匙插进锁孔里拧开，铁栅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蹲下身来，一边解着两人脚踝上的铁链，一边压低声音道：“能走吗？”

　　陆良点了点头，扶着墙壁站起身来，腿有些发软可还是站稳了。玄夜也撑着墙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被铁链磨得发麻的手腕，目光落在慕凌霄面上时带着一层压不住的激动和微微泛红的光：“王爷，您怎么……”

　　“先出去再说。”慕凌霄将两人从牢房里扶出来，沿着来路快步朝地牢门口走去。

　　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干燥和凉意，将他面上的泥灰吹得微微干裂。

　　他扶着陆良和玄夜穿过门口的阴影，正要朝营地外侧那片荒滩摸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亮。

　　“有人逃了！快追……”

　　慕凌霄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十几名士兵举着火把从营地方向追了过来，有人已经拔出了刀，火光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晃动的光带。

　　他松开扶着玄夜的手，侧身将两人挡在身后，从腰间抽出那柄从守卫身上夺来的长刀。

　　刀身在火光中泛着冷冽的银光，他的身形在夜色里像是一道绷紧了的弓弦，等人群逼近到三五步时猛地迎了上去。

　　刀光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金铁交鸣之声在空旷的荒滩上回荡着。

　　慕凌霄的刀法大开大合，在火光里翻飞着，将冲在最前面的几人逼退了半步，又反手劈倒了两个。

　　可追来的人越来越多，他的背上不知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衣料裂开，渗出暗色的血痕来，他闷哼了一声，手上却没有停，刀锋一转将面前那人手中的火把打落在地。

　　玄夜和陆良虽然虚弱，可到底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的人。两人趁着慕凌霄将追兵逼退的间隙，从地上捡起两柄散落的刀，背靠着背护住两侧。

　　陆良一刀砍断了最近那名士兵手中的长枪，玄夜则将一个想从侧面包抄的人踢翻在地。

　　三人且战且退，朝荒滩深处的那片枯草丛退去，追兵在身后紧咬不放，火把的光亮渐渐被距离拉远，在夜色里缩成了一小团模糊的光点。

　　直到追兵的声音彻底消失在身后夜色里，三人才在一片背风的土坡后面停了下来。

　　慕凌霄靠着土坡坐下，喘了几口气，伸手按了按后背上那道火辣辣的伤口。

　　玄夜和陆良也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可两个人的嘴角都浮着一层劫后余生的笑意。

　　歇了片刻之后，三人借着夜色掩护绕过了几道岗哨，从营地东侧的一处断崖下方摸进了军营外围。

　　慕凌霄对这一带的地形太熟了，他在北境驻守十年，每一道沟壑、每一处暗哨、每一条巡逻路线的换防时间都刻在他的脑子里。

　　他带着玄夜和陆良避开巡逻的暗哨，从营地侧方的炊事营后面摸进了中军大帐的所在区域。

　　守将李崇的营帐在中军最深处，帐外挂着一盏半旧的风灯，将帐帘上那道“李”字的暗纹映得模模糊糊。

　　慕凌霄让玄夜和陆良在营帐后方的暗影里等着，自己侧身闪进了帐内。

　　营帐里陈设简朴，一张行军床，一张长案，案上摊着几卷军报和舆图，角落里搁着一只半旧的箭囊和一副磨得发亮的皮甲。

　　慕凌霄走到案后坐下来，提起案上那只已经凉透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慢慢喝着，等着李崇回来。

　　约莫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帐帘被从外面掀开，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李崇穿着一身沾了尘土的甲胄，显然是方才查营回来，面上带着一层疲惫的沉肃。

　　他低头正解着腕上的护甲系带，一抬眼便看见了坐在案后、端着茶盏的人影。

　　李崇的动作猛地顿住了，他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那个脸上抹着泥灰、身上还带着血痕和尘土的年轻男人，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然后他猛地转过头去，掀开帐帘朝外面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才快步走回帐内，将帐帘严严实实地合拢了。

　　他走到案前三步处，单膝跪地，抱拳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军礼，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微微发颤的激动：“王爷！属下就知道您不会叛国！属下就知道您一定会回来！”

　　慕凌霄放下茶盏，看着跪在面前这个跟随了自己八年的心腹将领，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说话。”

　　李崇站起身来，走到案侧，目光在慕凌霄面上的泥灰和后背那道隐隐渗血的伤口上停了一瞬，眉头紧皱，可他没有急着问伤，而是先压着声音道：

　　“王爷，如今营中的情况有些复杂，陛下身边的赵忠带着两万人马也驻扎在北境，名义上是来‘协防’的，实际上……”

　　他顿了一下，目光里带着一层了然的沉意，“实际上是来盯着属下的。”

　　慕凌霄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麾下有多少人是效忠本王的？”

　　李崇没有半分犹豫，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属下麾下十万人，全部效忠王爷。这些年跟着王爷守边关的将士们，心里都清楚王爷是什么样的人。通敌叛国这种罪名，打死我们也不信，只要王爷一声令下，十万兵马随时听候调遣。”

　　慕凌霄点了点头，可他的目光依然沉静而审慎，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问：“赵忠那边呢？”

　　李崇的面色微微沉了一分，他斟酌着措辞：“赵忠是陛下身边最信任的人，跟随陛下多年，忠心耿耿。他麾下两万人马，虽然名义上是来协防的，可那些将士们到底听谁的，属下也不敢保证。如果能说服赵忠为王爷效力，那便多出两万人马，可赵忠此人……”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想说服他，难。”

　　玄夜不知什么时候从帐后走了进来，他靠在帐帘内侧，脸上的泥灰还没擦，声音沙哑地接了一句：

　　“赵忠是陛下身边最信任的侍卫长，跟了慕凌尘整整九年，他这个人属下听说过，铁面无私、认死理，要他背叛陛下，比登天还难。”

　　营帐里安静了一瞬，慕凌霄坐在案后，手指在案面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目光落在案上那卷摊开的北境舆图上。

　　慕凌霄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划，从大昭边境的某一处关口划过，停在北境大营的标记上：

　　“赵忠的两万人马驻扎在东侧营区，和我们主力隔着一道缓坡和一条浅河，在天亮之前拿下整个北境大营的控制权。四万人对两万人，又是在我们自己经营了十年的地盘上，赵忠就算想动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他站起身来，将茶盏搁回案上，目光扫过李崇和玄夜的面容：“传令下去，今夜子时，以三声号角为令，四万兵马分三路合围东侧营区。第一路截断浅河渡口，第二路守住缓坡高处，第三路随我直插中军。赵忠若识时务，便让他带着两万人原地待命；他若动手，那便连他一起拿下。”

　　李崇抱拳应声，声音带着被重新点燃的锐气和振奋：“属下领命！”

　　玄夜也直起身来，虽然面色还带着多日牢狱之后的苍白，可那双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光，他伸手按了按腰间的刀柄。

　　慕凌霄走到营帐门口，掀开帐帘的一角望了一眼外面的夜色，东边的天际还是一片沉沉的暗色，离天亮还有好几个时辰。

　　他的目光越过军营里零星的灯火，望向远处那道模糊的山脊线，那是北境和大昭的分界线，也是他守了十年的地方。

　　夜风从帐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将他额前散落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他站了片刻，然后放下帐帘，转身走回案后重新坐下，提起了那壶已经凉透的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天亮之前，”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安静的营帐里却清清楚楚的，“把北境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