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灯的火苗在案角静静地跳动着,将整间偏殿笼在一片温润而昏黄的暖光里。
慕南殊站在李霜雪的画像前,久久没有动,他的右手还攥着那枚鸳鸯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
可他的目光已经不在玉佩上了,而是落在画中那张他看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每一笔每一划的面容上。
他缓缓抬起左手,指尖触上了画框的边缘,那紫檀木的框面落了薄薄一层灰,被他的指腹抹开一道浅淡的痕迹。
他的手指沿着画框的上沿慢慢滑过去,像是在描摹着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然后停在了画中人的面颊旁。
他的指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她……还能回来吗?”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沈钰瑛站在他身后几步处,望着他清瘦而佝偻的背影和那只悬在画框旁微微发颤的手。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时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带着一种她所能给出的最温柔的诚实:
“儿媳不知道,怎么穿来的、怎么回去,都不是我们能决定的,我当年被人从高楼推下,醒来就在青水村的河边了;李阿婆当年怎么来的这个世界,我也不知道。穿越这件事,从来由不得人自己选,也许哪一日她也能穿回去……再也回不来。”
慕南殊的手指在画框边缘微微收紧了,他沉默了很久,他缓缓收回手,将那枚玉佩放在牌位前的案面上,又用指尖将它轻轻拨正了,让它端端正正地摆在那张泛黄的画像下方。
他直起身来,看着那枚玉佩和那块牌位并排摆在一起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极淡、像是认命之后疲惫而释然的弧度。
“罢了。”他的声音沙哑而低缓,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得稀薄却终于找到了一丝落点的沉静。
“二十年了,吾找了二十年,翻遍了整座大晟和周边所有邻国,掘地三尺也没能找到她,如今知道她还活着,在那个吾够不到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了一辈子,还一直记着吾、等着吾——吾在死之前还能得到吾妻的消息,死也无憾了。”
沈钰瑛站在他身后,望着他拄着手杖站在画像前那道清瘦而佝偻的背影,望着他花白的头发在烛火里泛着银灰色的冷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着,又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地焐着。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温软的、像是替谁问出了那口憋了许久的话般的认真:“太上皇,儿媳有一事不明。”
慕南殊没有回头。他依然望着画像上那个笑着的女子,声音平平淡淡的:“你说。”
沈钰瑛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把那个盘旋在她心里许久的疑问说了出来:“太上皇对淑贤皇太后如此痴情,二十年来从未有一日忘过她,这一点儿媳看得出来。可儿媳不明白——既然太上皇如此深爱淑贤皇太后,为何对燕王如此冷淡?燕王是淑贤皇太后所生,是您和她唯一的骨血。您将他封了燕王,让他七岁便出宫立府,此后多年不闻不问,就连他在北境受了伤、立了功,也从未见您主动召他入宫说过一句话。儿媳不明白,一个如此痴情的人,怎么会对自己的亲生儿子这样冷淡?”
慕南殊拄着手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他的背影在烛火里微微僵了一瞬,像是一个被什么东西轻轻戳到了旧伤的人,来不及躲也来不及掩。
他缓缓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在侧首的圈椅上坐了下来,坐定之后,他抬起眼看着沈钰瑛,那双被岁月磨得幽深而沧桑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而沉痛的东西。
“吾不是不爱他。”他开口时声音低缓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费力地拖出来的,“吾也不是不想见他,吾是不敢见他。”
沈钰瑛微微怔了一下。
慕南殊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那只手,那只被岁月和病痛磨得骨节嶙峋、青筋浮起的手。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像是把心口那道旧疤重新揭开时才会有的、沉甸甸的钝痛:“他长得太像她,不是五官像,是那种神韵。他小的时候还不觉得,可越长越大,眉眼间的轮廓、低头时睫毛垂下来的弧度、笑起来时嘴角弯起的样子,都和他母后一模一样。吾每次看见他,就想起霜雪,想起她失踪那日,想起吾翻遍了整座皇城却连她一根头发都找不到的绝望。吾知道这样对不起凌霄,可吾真的……受不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尾音几乎被风吹散了。他攥着膝上的衣料,指节泛着白,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
“霜雪还在的时候,曾经跟吾说过一句话,她说做皇帝太累了,每日批不完的折子、见不完的朝臣、操不完的心。她说她不想让凌霄做皇帝,不想他像吾一样被困在龙椅上、一辈子不得自在。她说她想让凌霄做个闲散自在的王爷,骑马射箭、游山玩水,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被那些规矩和权力捆住手脚。吾当时笑着应了她,后来便封了凌霄为燕王。吾想着,封了王他便有了自己的府邸和封地,不必困在宫里,不必每日对着吾这张脸、对着这座困了吾半辈子的皇城。吾希望他能做个闲散自在的王爷,像他母后希望的那样。”
沈钰瑛站在殿中,听着慕南殊这番话,心里那些关于慕凌霄和他父亲之间那道鸿沟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
她想起慕凌霄在寿宴上唤“太上皇”时那种疏离而克制的语气,想起他在书房里喝着闷酒时低低地说的那句“我会继续找”。
她一直以为那是被冷落之后的疏远,可如今她明白,那道鸿沟的两岸,从来都不只有一方在痛。
“可他戍边十年,北境的每一寸疆土都是他带人守下来的。”她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替慕凌霄说出口、压了许久的分量。
“他十五岁便去了北境,在那里待了十年,他受过多少伤、打过多少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多少回,太上皇可曾问过一句?他在北境守着大晟的边关,守着您和陛下坐的龙椅,可他自己的父亲二十年没有主动召他入宫说过一句话。太上皇说希望他做个闲散王爷,可他没有,他把自己活成了大晟最锋利的一把刀,替这座皇城挡住了所有风雨。”
慕南殊坐在圈椅里,听着她这番话,沉默了很久。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低下头去,看着自己膝上那只嶙峋的手,缓缓地将五指收拢了,攥成了一个松松无力的拳头。
殿中安静极了,只有长明灯的火苗跳动的细微声响和窗外竹叶被夜风吹过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吾知道,吾都知道。”
他抬起眼来看着画像上那个笑着的女子,目光里那些被思念和愧疚磨了二十年的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着,“吾对不住霜雪,也对不住凌霄,吾这辈子……亏欠了他们母子太多。”
沈钰瑛望着他坐在圈椅里、望着画像上那个笑着的女子的模样,望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眼角深深的沟壑,那些方才涌上来想替慕凌霄鸣不平的锐利正在一点一点地沉淀下去。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太上皇,燕王他……其实一直在找淑贤皇太后,他从未放弃过,他跟我说过,他相信他母后还活着。”
慕南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望着画像上那个女子,嘴角浮起带着几分宽慰和几分酸涩的弧度:“他像她,像极了。”
沈钰瑛没有再说话。她在那幅画像前站了片刻,然后端端正正地屈膝行了一礼,退出了偏殿。
她沿着回廊朝昭仪宫偏厅的方向走去,夜风从庭院里涌来,带着墙头旧藤的气息,将她鬓边的碎发拂起来又落下。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扇还亮着烛火的殿门,从半掩的门缝里,她看见慕南殊依然坐在那张圈椅里,望着画像上那个笑着的女子,一动不动。
她收回目光,转身朝偏厅走去,夜风穿过回廊,将廊下的竹叶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这座宫室里困了二十年的旧事轻轻地叹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