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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穿越者

所念皆所得

夜深了,昭仪宫的烛火还亮着。

  沈钰瑛在偏厅的案前坐了一整天,将第一遍《地藏经》从头到尾抄完了。

  她将那一叠写满了细楷的宣纸整整齐齐地叠好,起身朝主殿走去。

  殿门虚掩着,她侧身挤了进去,案上那盏长明灯还在静静地燃着,将李霜雪的牌位和画像笼在一片温润而朦胧的暖光里。

  她将抄好的经文放在牌位前的供案上,退后半步,端端正正地屈膝行了一礼。

  起身的时候,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牌位前方那只铜香炉旁的角落,脚步顿住了。

  那里多了一样东西,安安静静地搁在牌位前的案面上,是一枚玉佩。

  那玉佩通体温润,是一块极好的和田白玉,被雕成了一对交颈而卧的鸳鸯形状。

  玉质细腻而透亮,在长明灯的暖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玉身上系着一根旧了的红绳,绳结处磨得发白,显然是被人随身佩戴了许多年的东西。

  沈钰瑛看着那枚玉佩,心里忽然浮起一种极淡的熟悉感,她伸手将那枚玉佩拿起来托在掌心里,指尖触到那温润的玉面时微微顿了一下。

  那种熟悉感更重了,像是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一模一样的东西,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鸳鸯佩,看着那交颈相依的雕刻纹路和红绳上磨损的旧色,一个画面忽然从她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在现代的时候,她住在城中村那间逼仄的出租屋里,隔壁住着一位姓李的阿婆,大约六十多岁的年纪,一个人住,平日里安安静静的,偶尔会在院子里晒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干花和草药。

  有一天傍晚她下班回来得早,在院子里帮李阿婆收晾晒的干花时,看见李阿婆坐在门槛上,手里摩挲着一枚系着红绳的玉佩。

  那枚玉佩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她当时觉得好看,就多看了一眼,和眼前这枚一模一样。

  鸳鸯的形状、红绳的旧色、玉面上那层被养得格外温润的光泽,分毫不差。

  她当时没怎么在意,只是随口问了一句“阿婆这玉佩真好看”,李阿婆笑了一下,把玉佩收进了衣领里面,轻声说了句“是我爱人送的”。

  她那时候没有多问,可如今她站在这座二十年前的宫室里,手里握着这枚几乎一模一样的玉佩,那些原本散落在记忆角落里的碎片忽然像被一根线串起来了一样,在她脑海里飞快地合拢。

  李阿婆姓李,画中这位淑贤皇后也姓李。李阿婆一生未婚未育,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一直等心上人,等了一辈子都没有等到。

  而淑贤皇后在二十年前忽然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太上皇找了二十年没有找到她的下落。

  如果李阿婆就是李霜雪——如果当年她不是失踪,而是穿越回了现代呢?

  沈钰瑛攥着那枚玉佩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浅,她站在李霜雪的牌位和画像前,望着画中那个穿着红衣、弯着嘴角的女子,又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枚温润的鸳鸯佩,嘴里低声嘀咕了一句:

  “原来李霜雪也是穿越来的,李阿婆一生未婚未育,一直在等自己的心上人……那就说明,她当年不是失踪,是穿越回了现代。”

  她的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手杖叩击地面的沉响。

  沈钰瑛猛地回过头去,便看见慕南殊站在殿门口,被内侍搀扶着,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花白的头发在烛火里泛着银灰色的冷光。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枚玉佩上,又移到她面上,那双被岁月磨得幽深而沧桑的眸子里翻涌着一种复杂而微妙的微光。

  沈钰瑛连忙将玉佩放回原处,退后半步屈膝行了一礼:“儿媳沈钰瑛,拜见太上皇。”

  慕南殊摆了摆手,示意内侍退到殿外去。

  他拄着手杖慢慢地走进殿来,在供案旁边站定,目光落在案上那枚玉佩上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时声音带着微微沙哑的沉缓:“这枚玉佩,是吾的。”

  沈钰瑛抬起头来看着他。

  慕南殊的手杖在地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他慢慢地说下去:

  “这玉佩一共有两枚,一枚在吾这里,另一枚……在霜雪那里,是吾当年与她相爱时亲手赠与她的,是吾与她的定情信物,她失踪之后,她的那一枚也跟着她一起不见了。”

  沈钰瑛的心跳加快了。她望着慕南殊那张被岁月和思念刻满了沟壑的面容,望着他垂在身侧微微发颤的手指,她知道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话会掀起什么样的波澜,可她没有犹豫。

  她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的:“太上皇,儿媳……见过另外一枚。”

  慕南殊的手杖猛地顿住了,他转过头来,那双幽深的眸子里一瞬间翻涌起了一种沈钰瑛从未在他面上见过的光。

  他盯着她看了好几息,声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微微发颤的急迫:“你说什么?你见过?在何处?”

  沈钰瑛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这些话听起来有多荒唐,可她不能再瞒了。

  她望着慕南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些她从未对任何人完整说出口的话:

  “太上皇,儿媳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儿媳来自另外一个世界,一个和这里完全不一样的地方。而淑贤皇太后也来自我的那个世界,我们都是穿越者。”

  慕南殊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可那些字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口。

  他望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子,望着她那双清亮而笃定的眼睛,看着她站在他亡妻的牌位和画像前、手里还残留着那枚玉佩余温的模样,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干涩而微弱的力道:“你……见过霜雪?”

  沈钰瑛点了点头。她的声音放轻了些,带着温柔的笃定:“在现代的时候,住在城中村的一间出租屋里。隔壁住着一位姓李的阿婆,大约六十多岁的年纪,一个人住,平日里安安静静的。我不知道她的全名,只知道她姓李,别人都叫她李阿婆。儿媳曾经在她的手里见过一枚玉佩,和案上这一枚一模一样——鸳鸯的形状、红绳的旧色、玉面上那层被养了许多年的温润光泽,分毫不差。”

  慕南殊拄着手杖的手指攥紧了杖头,他的嘴唇微微哆嗦着,像是在极力维持着什么:“可她姓李……未必就是吾的霜雪,这世上同名同姓的人何其多,玉佩也可能是仿的……”

  “臣妇也曾想过这个可能。”沈钰瑛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平稳,可那底下带着一种笃定的认真,“可李阿婆一生未婚未育,一个人住了一辈子,一直在等她的心上人。当时我不知道她在等谁,只知道她每日傍晚都会坐在门槛上,摩挲着那枚玉佩望着巷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回家,她等了一辈子,都没有等到。”

  慕南殊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声音,他拄着手杖站在那里,花白的头发在烛火里微微颤动着,那张被岁月和思念刻满了沟壑的面容上,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开来。

  他低下头去,望着案上那枚孤零零的鸳鸯佩,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吃力地弯下腰来,将那枚玉佩重新拿起来,攥进了掌心里。

  他的手在抖,抖得连那枚小小的玉佩都握不稳,可他还是紧紧地攥着,像是攥着二十年来唯一一件还没有碎掉的东西。

  “她过得好吗?”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干涩而微弱的力道,“她……在那边,过得好吗?”

  沈钰瑛望着他弯着腰、攥着玉佩站在那里微微发颤的身影,望着那张老泪纵横的面容和那双被思念浸泡了二十年、此刻终于被什么东西击碎的眸子,她的眼眶也热了。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时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带着一种她所能给出最温柔的诚实:

  “她过得安静,一个人住,一个人做饭,她没有再嫁人,也没有儿女。她每天傍晚都会坐在门槛上摩挲着那枚玉佩,望着巷口的方向。当时不知道她在等谁,可我现在知道了,她在等您。”

  慕南殊的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他攥着那枚玉佩,弯着腰站在他亡妻的牌位前,肩膀微微耸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花了二十年去找她,翻遍了整个大晟和周边所有的邻国,却怎么也没想到她去了一个他永远也够不到的地方。

  她一个人在那个世界里等了他一辈子,等到白发苍苍,等到变成一个无人知晓的李阿婆,等到死都没有等到他。2

段评

作者大大写得好有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