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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领罚

所念皆所得

晨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时,沈钰瑛是被一阵轻微的响动唤醒的。

  她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藕荷色帐顶和床榻边沿那一片安静的日光,身侧的位置是空的,被褥已经凉透了,可枕头边放着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

  她坐起身来,低头看着那张纸笺,沉默了片刻才伸手拿起来展开。

  纸上只有几行字,笔迹沉稳而利落的,写得很快,有些潦草,显然是在天没亮之前匆匆留下的。

  信上说他已经离开了,不能带她走,她留在京中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若带她一起走,两个人都在逃,反而更加危险;她留在京中,有燕王妃的名头在,有太上皇和皇后在,陛下反而不敢轻易动她。

  只要他还活着一天,慕凌尘就不会对她怎么样,信的末尾写着“等我回来”四个字,和那日在府门口他临走前说的一模一样。

  沈钰瑛将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腹在“等我回来”那几个字上停了停,然后她将信纸折好,起身走到案前,就着昨夜燃剩的烛火将那张纸笺点着了。

  火舌舔舐着纸面,墨字在橘红色的火焰里慢慢卷曲、发黑、化成灰烬,最后只剩一小片焦黑的纸角落在案上。

  她看着那片灰烬慢慢散成了细碎的粉末,才站起身来,唤了一声:“春迎。”

  春迎推门进来时面色带着几分不同往日的凝重,她快步走到沈钰瑛面前,压低了声音:“王妃,宫里来人了,说是太上皇召您入宫,内侍在府门外候着。”

  沈钰瑛的眉心跳了一下,太上皇忽然召她入宫,还是在燕王府被查封、慕凌霄被通缉的这个节骨眼上。

  她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可她没有耽搁,只点了点头:“替我换衣裳。”

  春迎取来一套素净的月白色宫装,又替她重新挽了发髻。沈钰瑛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面容憔悴了些,可精神还好,目光清亮而平稳,看不出什么慌乱,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门外走去。

  府门外果然停着一辆宫中的马车,车帘垂着,两侧各站了一名内侍,见了她出来便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恭敬而妥帖:“燕王妃,请上车。”

  沈钰瑛踩着脚踏上了马车,春迎紧跟着坐在她身侧,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离了燕王府的门前,沿长街朝皇宫的方向走去。

  她透过车帘的缝隙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那些铺子和行人还是和往日一样热闹寻常,可她知道,在这座城市平静的表面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着,而她的命运此刻就像这辆马车一样,正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推着,朝一个她尚且看不清的方向驶去。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内侍引着她穿过几道宫门和回廊,朝太上皇的居所走去。

  沿途的宫墙和飞檐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荷塘里的荷花已经开得盛了,粉白的花瓣在风里微微颤动。

  沈钰瑛跟在春迎身侧,脚步不快不慢,面上的神色从容而沉静,可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着,像是在等着什么。

  太上皇的居所在皇宫西侧的一处偏院里,院中种了几株老松和一大片翠竹,竹影婆娑间透出一种清寂而沉缓的气息。

  内侍引她走进正殿时,慕南殊正坐在上首的圈椅上,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卷翻到一半的经书。

  他比寿宴那日看起来又老了几分,满头的白发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稀薄而苍凉,可那双眼睛在看见沈钰瑛走进来时,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有几分早已备好的意味。

  沈钰瑛走到殿中站定,端端正正地屈膝行了一礼:“儿媳沈钰瑛,拜见太上皇。”

  慕南殊抬了抬手,声音带着微微沙哑的沉缓:“起来吧。”

  沈钰瑛站起身来,垂手立着,没有急着开口。慕南殊望着她站在殿中的模样,目光在她那身上停留一瞬,然后移回她面上。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燕王妃,你身为燕王妃,嫁入我慕家这些时日,却从未为淑贤皇太后抄经守孝过,这是你的失职。”

  沈钰瑛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着太上皇,等着他往下说。

  慕南殊从案上拿起那卷经书,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声音依然沉缓而平稳:“今罚燕王妃在昭仪宫为淑贤皇太后抄经百遍,为期一月,这一月之内,无召不得出昭仪宫,你可领罚?”

  沈钰瑛站在殿中,听着那道旨意,心里那些方才还在飞快转着的念头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从混乱中渐渐沉淀成了一种清晰的了然。

  昭仪宫——淑贤皇太后的寝宫,那座她已经去过两次的宫室,太上皇罚她在那里抄经守孝,一个月不许出去。这道旨意明面上是罚,可细想起来,却分明是在护着她。

  燕王府被封了,府门外有侍卫守着,她虽然还能住在里面,可那道封条一日不摘,她便一日是待罪之身。

  慕凌尘若要对她做什么,随时都可以一道旨意将她从府里带走,关进大牢甚至更糟。

  可若她入了昭仪宫为淑贤皇太后抄经守孝,那便是太上皇亲自下旨罚的,人在昭仪宫里,由太上皇的眼线和宫人守着,慕凌尘再想动她便没有那么容易了。

  太上皇用一道“罚”的旨意,给了她一座谁也闯不进去的庇护所,那座宫室里挂着他亡妻的画像,是他二十年未曾释怀的旧梦,也是他如今唯一愿意拿出来替人挡一挡刀的东西。

  沈钰瑛明白了这一层,心里那些原本悬着的不安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稳稳地托住了。

  她垂下眼帘,屈膝跪了下去,额头触到冰凉的地砖地面,声音清清楚楚地落在安静的殿中:“儿媳沈钰瑛,领罚。”

  慕南殊望着她跪伏在地的身影,沉默了片刻,他望着她跪在那里时脊背依然挺直的姿态,那双被岁月磨得幽深而沧桑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欣慰。

  他摆了摆手,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许:“去吧,昭仪宫那边朕已经让人收拾好了,笔墨纸砚和经书都备下了,你好好抄,旁的事不必操心。”

  沈钰瑛叩头谢恩,站起身来,跟着内侍走出了偏殿,春迎跟在她的身后,两人沿着宫道穿过几道回廊和月洞门,朝昭仪宫的方向走去。

  沿途的宫人们见了她纷纷避让行礼,有人悄悄打量着她,有人低着头快步走过,没有人敢多嘴问一句。

  昭仪宫的门在她们面前打开了,庭院里那几株石榴树和墙角的旧藤还是上次她来时的模样,安安静静的。

  正殿旁边的偏厅已经被收拾出来做了抄经的地方,案上摆着厚厚一叠裁好的宣纸、几锭上好的徽墨、两支细楷湖笔,还有一函摊开的《地藏经》。

  窗下搁着一只铜香炉,炉中已经燃起了一支安神的檀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将满室笼在一片沉静而温润的气息里。

  沈钰瑛走到案前,在那张铺着素色锦垫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那函《地藏经》翻开到第一页。

  她的目光落在纸面上那些端正的墨字上,安静了片刻,然后伸手取过墨锭,在砚台里不紧不慢地研起墨来。

  墨锭在砚台上转着圈,发出细微而均匀的沙沙声响,和窗外的竹叶声、香炉里的哔剥声混在一起,将这座宫室衬得格外安宁而妥帖。

  春迎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从包袱里取出针线替她缝着一件中衣的袖口,偶尔抬头看一眼她的侧影。

  沈钰瑛研好了墨,提笔蘸饱了,在宣纸上落下第一笔,她写得很慢,可每一笔都稳稳当当的。

  她知道他在外面替自己洗清冤屈的路还很长,可她也知道自己在这里待着,便是替他守住了后方最要紧的一道防线。

  她好好地抄经,好好地活着,好好地等他回来,就是她此刻能做的最好的事。

  昭仪宫的庭院里安静极了,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钟声和近处香炉里青烟升腾的细微声响,将这座宫室笼在了一片不问世事、沉静而温润的安宁里。2

段评

蹲蹲后续内容,想知道接下来的故事走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