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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我信你

所念皆所得

夜已经深得透了,燕王府里静得只剩下风吹过庭院里竹叶的沙沙声。

  府门上贴着封条,门外的看守已经换过了两班,可这一夜和前面的每一夜一样,安静得像是被抽去了什么活气,只余一座被查封的府邸在沉沉夜色里孤零零地立着。

  主院的灯早就灭了,沈钰瑛躺在床上,裹着被子闭着眼,呼吸平缓而均匀,可她的意识并没有沉入深眠。

  这些日子她睡得都不太安稳,总像是有根弦在脑子里绷着,风吹草动都能让她从梦里醒过来。

  今夜也是如此,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像是有人踩在了她房门外廊下木板上发出的细微声响。

  那声音太轻了,轻到若换了旁人根本不会察觉。

  可沈钰瑛的脊背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她缓缓睁开眼,没有立刻动,只是侧耳听着夜色里每一个细微的动静。

  她的指尖在被子里悄无声息地摸向了枕头下方,那里藏着一柄短匕,是她从慕凌霄书房里翻出来的,他走之后她便一直藏在枕下,以作防身之用。

  她将匕首攥在掌心里,刀鞘没有出,可那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微微发紧的心口略定了定。

  她极轻地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床前的脚踏上,屏着呼吸站起身来。

  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小片银白色的光。

  她借着那一点微光朝四周看了看——房门关着,窗户关着,桌案和屏风都安安静静地立在原处,看不出有人来过的痕迹。

  可那种被什么东西注视着的感觉还缠在她后颈上,让她不敢放松,她攥紧了手中的匕首,朝房门的方向迈了一步。

  就在她第二步还没落下的时候,身后忽然伸来一双手,一只手从她腰间环过来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另一只手精准地捂住了她的嘴。

  那双手的力道不大却极稳,将她整个人箍在一面温热的胸膛里,她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那人微微起伏的呼吸和身上传来的体温。

  她猛地挣扎起来,手肘朝后撞去,脚也朝后踩,可那人的手臂像是早就料到了她所有的动作一样,将她箍得牢牢的,每一次挣扎都被他无声地化解掉。

  然后他凑近她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极轻,却带着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因为一路奔波而微微沙哑的尾音:“是我。”

  沈钰瑛的挣扎在一瞬间停住了。

  她的整个身子像是被人点了穴一样僵在了原地,只有心跳还在胸腔里剧烈地擂着。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又急又浅,攥着匕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刀鞘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是我。”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比方才更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别怕。”

  沈钰瑛猛地转过身来,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面前那个人的面容上。

  那张她朝思暮想了无数个日夜的脸,眉骨凌厉,鼻梁挺直,下颌瘦得棱角分明,眼下一圈浓重的青黑,面色苍白而疲惫,唇色微微干裂着,显然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是慕凌霄。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堵着一团温热而酸涩的东西,让她发不出声音来。

  她的眼眶在一瞬间就热了,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撑着、等他回来的日日夜夜,那些被查封府邸、被人拦在门外、只能隔着门板和兄长说话的委屈,那些一个人守着这座空荡荡的府邸、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的恐惧和焦灼,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

  她猛地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箍住他的腰,力道大得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里,闷闷地、断断续续地说出了那句话:“你怎么才回来……你吓死我了……”

  慕凌霄被她扑得微微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他低下头,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手臂环住她的肩背,将她整个人紧紧妥帖地圈在怀里。

  他闭上眼,感受着怀里这个人温热而微微发颤的身体,感受着她埋在他胸口时那种又委屈又后怕的力道,心里那些在路上积攒的焦灼和疲惫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他开口时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弥补的歉疚:“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沈钰瑛在他怀里闷了好一会儿才吸着鼻子慢慢地退开半步,她抬起手来,用袖口胡乱擦了擦眼角,然后仰头看着他,目光在月光里亮晶晶的,带着一层未干的湿意和急于弄清楚一切的急切。

  她伸手攥住了他胸口的衣襟,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声音还带着微微的鼻音,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们为什么说你叛国?你这些天去了哪里?你有没有受伤?”

  慕凌霄低头看着她那双因为急切和担忧而格外清亮的眼睛,看着她鼻尖微微泛红、嘴唇紧紧抿着的样子,他沉默了一瞬。

  他伸手握住了她攥着他衣襟的那只手,将她微凉的指尖拢进掌心里。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尽量放平稳,不让她太过担心的克制:“我没有叛国,是有人伪造了我通敌的书信,趁我在前线作战的时候送回了朝中。我察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朝中的通缉令已经发了出去,我不能回京,回来了便是自投罗网。”

  他顿了顿,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这些天我一直在北境和上京之间的路上,绕开了官道和驿站,昼伏夜出。我不能让人知道我回来了,可我不能不回来,你还在上京,府里被封了,我放心不下。”

  沈钰瑛听着他的话,那些堵在喉咙里的酸涩和焦灼在这一刻像是找到了一个出口,她攥着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没有半分犹豫的坦荡:

  “我信你,他们说你叛国,我一个字的都没有信过,我跟阿兄说你是被冤枉的,我跟春迎她们说你会回来,我一直等着你。”

  慕凌霄望着她那双清亮亮的、笃定得没有一丝动摇的眼睛,望着她站在月光里仰着脸对他说“我信你”的模样。

  他将她重新揽进了怀里,手臂收拢着,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微微发颤的柔软:“谢谢你。”

  沈钰瑛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里,她听着他沉稳却比平日快了几分的心跳声,感受着他手臂环着她时那种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的力道,她忽然觉得这些天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被这一个拥抱妥帖地收住了。

  她抬起手来,环住了他的腰,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靠了一会儿。

  然后慕凌霄松开了她,低头望着她的面容,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将她的眉眼和唇角都照得柔柔的。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来,吻住了她,那个吻带着一路风尘的疲惫和失而复得的珍重,带着他所有说不出口的歉疚和思念,温热而绵长地落在她的唇瓣上。

  沈钰瑛微微仰着头,闭着眼,感觉着他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和睫毛,感觉着他托着她后颈的掌心传来的温度,那些在胸腔里翻涌了这么多天的东西终于彻彻底底地安静了下来,沉进了一种被妥帖安放的踏实里。

  他松开她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微微有些不稳。

  他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她的身子轻飘飘地落进他的臂弯里,藕荷色的寝衣下摆垂下来,在月光里晃出一道柔和的弧度。

  他抱着她走到床榻边,将她轻轻放在铺好的被褥上,俯下身来,一手撑在她耳侧,那双深沉的眸子里映着月光和她的影子,里面翻涌着的东西比方才那个吻更深、更沉、更烫。

  沈钰瑛仰面望着他,伸手攥住了他微敞的衣襟边沿,声音带着被吻过之后微微的沙哑和温软:“你的伤……有没有事?”

  慕凌霄的喉结动了动,低声回了一句:“没有。”然后他低下头,重新吻住了她。

  窗外的夜风轻轻吹着廊下的竹叶,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榻边沿铺了一小片银白色的柔光。

  满室的暗色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和低语在安静地交缠着,将那些分别的日夜和重逢的温热都揉进了这个漫长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