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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阿兄信你

所念皆所得

天还没亮透,沈钰卿便起了床,在医馆里将前一天晾好的药材收进药柜,又把今日要送去的几包药扎好放在柜台上,等着学徒来取了送去病家。

  他正弯腰把最后一包药搁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隔壁铺子的王掌柜探头进来,压着嗓子喊他:

  “沈大夫!沈大夫!你听说了吗?燕王出事了!说是叛国,人已经跑了,陛下下了通缉令,燕王府都给封了!”

  沈钰卿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他直起身来,面上那层惯常的温润和从容在一瞬间裂开了一道缝。

  王掌柜还在门口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什么“通敌书信”“畏罪潜逃”“陛下大怒”,可那些字句落进沈钰卿耳朵里时像是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他只听见了“燕王府给封了”那几个字,他的妹妹还在里面。

  他把手里的药包往柜台上一搁,连围裙都来不及解,人已经迈出了门槛。

  王掌柜在后面喊他“沈大夫你去哪儿”,他头也没回,沿着长街大步朝燕王府的方向走去。

  晨光从东边的屋檐上漫下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又长又瘦,月白色的长衫下摆在风里翻着,步子快得像是在赶一条不能耽误的路。

  可等他赶到燕王府门口时,面对的却是一排明晃晃的刀。

  王府门前的石阶两侧各站了四名带刀侍卫,朱漆大门紧闭着,门上交叉贴了两道封条,白纸黑字的封条上盖着鲜红的御印,在晨光里格外刺目。

  沈钰卿的脚步在台阶下方顿住了,他仰头望着那道封条和紧闭的大门,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发胀。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上台阶,朝当先那名侍卫拱手行了一礼,声音带着一种温润而恳切的平和:

  “这位军爷,在下沈钰卿,是燕王妃的兄长,听闻府中出了事,想进去看看妹妹,给她送些药材和换洗衣物,烦请军爷通融一二。”

  那侍卫面皮黝黑,听了他的话连眼皮都没抬,手中长刀一横,刀鞘拦在了沈钰卿面前,声音平板而冷硬:“奉旨查封燕王府,任何人不得出入,回去吧。”

  沈钰卿的嘴唇抿了一下,他没有退,依然站在台阶上,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肯放弃的恳切:

  “军爷,我妹妹身子弱,府中被封得突然,我怕她受不住,只让我送些东西进去也好,我不进府,只把东西交给门口的人便走。”

  那侍卫依然面无表情:“不行,陛下有旨,府中上下不许出入,连送东西也不许。”

  沈钰卿站在台阶上,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和门楣上那道刺目的封条,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发白。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布包——那是他今早出门前从药柜里拿的,里面是一小包安神的药材和几枚他前几日配好的清心丸。

  他将那只布包双手递向那名侍卫,声音带着一种更加恳切、近乎哀求的软和:“那烦请军爷替我将这个转交给府里西跨院的春迎姑娘,她是王妃身边的侍女,这只是一些寻常的药材,不是违禁之物,求军爷行个方便。”

  那侍卫看了看他递来的布包,又看了看他那张写满了担忧和恳切的面容,犹豫了一瞬。

  他到底是个当兵的,不是铁石心肠的人,面前这个年轻大夫为了妹妹在门口低声下气地求了这么久,他心里也有些不忍。

  可他到底还是摇了摇头,将刀鞘又往前推了半寸:“上头有令,任何东西都不许送进去,你还是回去吧。”

  沈钰卿的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可那侍卫已经别过了脸去不再看他。

  其余几名侍卫也各自按着刀柄站得笔直,面色冷硬,像一排没有感情的铜墙铁壁。

  他站在台阶上,仰头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日光从东边照过来,将他单薄的身影投在石阶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站在台阶下方,隔着那道刀墙和紧闭的府门,朝着门内扬声道:“阿妹!阿妹你在里面吗?我是阿兄!我来看看你!”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府门前回荡着,撞上紧闭的朱漆大门又弹回来,消散在晨风里。

  门内安安静静的,没有回应。

  他等了几息,又喊了一声,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被门板隔住了却依然不肯放弃的急切:“阿妹!你听见了吗?阿兄在门口!”

  门内依然没有回应,可就在沈钰卿几乎要放弃的时候,门内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春迎的声音,隔着厚厚的门板传出来,带着几分惊喜和焦急:“沈大夫!是沈大夫吗?王妃来了!”

  沈钰卿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朝前迈了一步,被侍卫的刀鞘拦住了,可他没有退,只是将身子尽量凑近门缝,声音放得又急又稳:“春迎!阿妹怎么样了?她还好吗?”

  门内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和低低的说话声,然后沈钰瑛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出来。

  她的声音不高,可带着一种尽力维持平稳的笃定:“阿兄,我没事,你别担心。”

  沈钰卿攥着袖口的手指松了一分。他靠在门板外的石墙上,像是全身的力气都在听到她那句话之后卸了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凑近门缝,声音放得低了些,带着压不住的关切:“阿妹,燕王的事……是真的吗?他们说他叛国,我不信,可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我……”

  门内沉默了一瞬,然后沈钰瑛的声音传出来,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阿兄,他是被冤枉的,慕凌霄不可能叛国。他戍边十年,北境的每一寸疆土都是他带人守下来的。他若要叛国,十年前就可以开城迎敌,何必等到现在,这中间一定是有人陷害他。”

  沈钰卿靠在门外,听着她声音里那种不容动摇的笃信,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虽然她看不见,可他还是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种温润而郑重的回应:“我信你,阿妹说他是被冤枉的,那便是被冤枉的,阿兄信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沉闷的自责和无力:“可阿兄没用……你被关在里面,我却连门都进不去,连包药材都送不进去。阿兄读了这么多年医书,能治得了旁人的病,却救不了自己的妹妹……”

  门内安静了一瞬,然后沈钰瑛的声音传出来,比方才柔和了几分:“阿兄,你说什么呢,我不怪你。等证明燕王是被冤枉的,我就能出去了。到时候我还得回医馆去帮你抓药呢,你可别把我的位置给别人占了。”

  沈钰卿被她这句话逗得嘴角弯了一下,可那弧度很快又落了下去。

  他知道她是在宽慰他,可他还是觉得心口堵得慌。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地问:“阿娘呢?阿娘知道了吗?”

  “阿娘没事。”沈钰卿的声音从门内传进来,带着一种刻意放轻松的语调。

  “阿兄你回去别跟阿娘说得太细,就说我在府里好好的,让她别担心。这几日你看着点阿娘,让她别出门乱走。我怕……”

她顿了顿,没有把那句“我怕连累你们”说出口,可那未尽的意思沈钰卿已经听懂了。

  他攥了攥拳头,指节泛着白,声音却依然温润而稳当地传进门缝里:“你放心,阿娘那边有我。我这几日不出门,医馆也先关几天。你好好在里面待着,别慌,别怕。阿兄在外面替你盯着,有什么消息我想办法递进来给你。”

  门内安静了片刻。

  然后沈钰瑛的声音传出来,比方才轻了一些,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阿兄,你回去吧,出来久了阿娘该担心了。我没事的,真的。我在这里有春迎她们陪着,有吃有喝的,你别惦记我。把自己和阿娘照顾好,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沈钰卿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他能感觉到她就站在门的那一边,和他只隔着一层厚厚的朱漆木板和一道封条的距离。

  她说话的声音那么近,近得像是伸手就能碰到,可他伸出的手只能触到冰凉的门板和那道冷酷的封条。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来,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郑重的笃定:

  “阿妹,不管外面怎么说,不管这封条什么时候能摘,你永远都是沈家的女儿,是我沈钰卿的妹妹,阿兄在外面等你出来。”

  门内没有回应,可他能感觉到门那边的她听见了,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朝台阶下方走去。

  经过那几名侍卫身侧时,他没有再看他们,也没有再说求情的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走下了石阶,沿着长街朝医馆的方向走去。3

段评

太好看了,想看后面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