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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质问

所念皆所得

早朝刚开,太和殿里的空气便比往日沉了几分。

  兵部侍郎周恒刚刚禀报完北境最新的战况——大昭与大晟的兵马在边境又打了一场硬仗,双方各有伤亡,战线暂时稳住了,可大昭那边还在不断增兵,入秋之前怕是还要有一场恶战。

  满殿的文武百官面色都不太好看,有人低声议论着粮草辎重的调配,有人忧心着前方将士的伤亡。

  慕凌尘端坐在龙椅之上,面色沉静地听着,偶尔问几句细节,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在战事面前刻意维持的镇定。

  可周恒的话音刚落,文臣列中便走出一人。

  那人大约五十出头,面皮微黑,蓄着一缕长须,穿着一身绯红色的朝服,是礼部侍郎钱肃。

  他手持笏板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端出来的郑重:“陛下,臣有一事禀奏。”

  慕凌尘微微颔首:“钱爱卿请讲。”

  钱肃清了清嗓子,站直了身子,目光扫了一圈殿中同僚,像是在给自己壮胆,然后开口时声音拔高了几分:

  “陛下登基已有数年,皇后虽已册立,可后宫嫔妃寥寥。如今大晟与大昭战事胶着,前方将士在沙场上浴血奋战,后方更该安稳人心。臣以为,后宫充盈亦是安邦定国的一环。臣斗胆进言,请陛下纳妃,以充后宫、以安臣民之心。”

  他说完便微微侧了侧身,身后立刻又有两名大臣出列附议:“臣等附议。臣等听闻晋安侯府嫡女上官仪,品貌端庄、知书达理,又是侯府嫡出,若入宫为妃,于朝局安稳大有裨益。”

  慕凌尘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的目光从钱肃面上扫到那两名附议的大臣面上,又从他们面上扫回钱肃脸上,那目光里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分辨不出深浅的平缓:“三位爱卿倒是替朕的后宫操了不少心。”

  钱肃微微低下头去,可他的脊背依然挺着,像是在等着慕凌尘的下一句话。

  慕凌尘微微坐直了身子,声音依然平缓,可那底下有一层不容商榷的冷意正在浮上来:

  “北境战事正酣,前方将士在沙场上拼命,朕在后方纳妃充盈后宫,三位爱卿觉得,这让前线的将士们怎么想?让北境那些拿命在挡大昭骑兵的将士们怎么想?朕若是此刻大张旗鼓地纳妃办喜事,传到边关去,朕怕将士们寒了心。”

  钱肃的面色微微变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可慕凌尘没有给他再开口的机会。

  他微微抬了抬手,声音带着一种明确的笃定:“此事不必再议,大昭未退,朕不谈后宫之事。”

  钱肃和那两名大臣面面相觑了片刻,终究不敢再坚持,只能躬身退回了列中。

  朝堂上重新安静下来,周恒继续禀报着粮草的调配方案,仿佛方才那段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可那层在龙椅上方缓缓沉淀下去的冷意,却像是一层无声的霜,覆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退朝之后,慕凌尘没有回御书房,而是直接去了凤宸宫。上官妤的毒已经解了,正在慢慢恢复。

他每日退朝之后都会先去凤宸宫看看她,坐一会儿,看着她安安静静地喝药、吃粥,和她说几句话,才回御书房处理奏折。

  今日也不例外。他坐在床榻边的绣墩上,看着上官妤靠在大迎枕上慢慢喝着一碗红枣粥,面色比前几日红润了些,那双弯弯的眉眼也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神采。

  他伸手替她将嘴角沾的一点粥渍擦了擦,声音带着不着痕迹的温和:“今日朝上有人劝朕纳妃。”

  上官妤端着粥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抬眼看着他。她的目光里没有什么醋意或不安,只是安静地望着他,像是在等他往下说。

  慕凌尘的拇指在她嘴角边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了些:“朕拒了,大昭没退,朕没心思谈这些。”

  上官妤弯了弯嘴角,低下头继续喝粥,没有说什么。可她的手在粥碗边沿轻轻搭了一下他的手指,那触感极轻极短,却像是一句什么也不必多说妥帖的回应。

  慕凌尘从凤宸宫出来时,日头已经过了中天,将宫道两侧的柳枝和宫墙都晒得暖融融的。

  他走回御书房时,内侍在殿门外躬身迎了上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陛下,太后娘娘来了,在殿内候着。”

  慕凌尘的脚步微微顿了一瞬。他的面上那层因为方才在凤宸宫而微微松弛的神色又沉了回去。

  他嗯了一声,迈步走进了御书房。

  柳知意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宫装,端坐在御案侧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姿态雍容而从容。

  见慕凌尘进来,她没有起身行礼,只是微微抬了抬眼,放下茶盏,声音带着自然而然的长辈姿态:“凌尘,你今日在朝上拒了钱肃他们的进言?”

  慕凌尘走到御案后坐下,翻开了一卷奏折,像是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是拒了,北境在打仗,朕没心思纳妃。”

  柳知意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她将茶盏搁在桌上,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按捺着的不赞同和急切:

  “打仗是打仗,纳妃是纳妃,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钱肃他们说得有道理,你后宫空着,朝中那些老臣们心里不安稳。上官仪那姑娘品貌端正、家世也好,入了宫也能替你分忧。你如今是皇帝了,总该为朝廷的安稳想一想。”

  慕凌尘翻奏折的手指没有停,目光依然落在纸面上,声音平平的:“朕说了,此事不必再议。”

  柳知意的面色沉了下来。

  她站起身来走到御案侧方,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那个低头批阅奏折的儿子,目光里那些被压了许久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时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带着一种不知从何处翻涌上来沉甸甸的旧账:

  “凌尘,你知道你如今为什么事事都要跟哀家对着干吗?因为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什么都不如慕凌霄。”

  慕凌尘翻奏折的手停住了。

  柳知意没有停下来。那些在她心里积压了二十多年的话像是决了堤的水一样涌出来,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高:

  “慕凌霄三岁就能背千字文,你五岁还在学最简单的千字文;慕凌霄七岁被送去军营历练,你七岁还在东宫背《论语》;慕凌霄十五岁领兵出征、十八岁便手握十万兵马,你呢?你十五岁还在东宫学那些迂腐的老臣们摇头晃脑地教你如何做一个‘守成之君’。你父皇那时候看你的眼神你记得吗?他看慕凌霄的时候眼睛里有光,看你的时候只有一句‘凌尘还需历练’。哀家花了多少心思才把你扶上这个位置,你以为凭你自己能坐得稳这张龙椅吗?”

  慕凌尘将那卷奏折合上了。

  他放下朱笔,缓缓地靠回了椅背。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抬起眼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柳知意,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面颊和那双因为翻旧账而显得有些凌厉的眼睛。

  他的目光很静,静得像是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湖面。

  “母后,”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柳知意脊背忽然发凉、平缓的冷意。

  “你说朕从小什么都不如慕凌霄,那你有没有想过,是谁让朕从小就活在慕凌霄的影子里,是谁从小就告诉朕‘你要比慕凌霄强,你母后的位份全靠你挣’?是谁在朕才几岁的时候就一遍遍地拿朕和慕凌霄比,比完了再用那种‘你果然不如他’的眼神看着朕?”

  柳知意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可慕凌尘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他站起身来,绕过御案走到柳知意面前。

  他的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柳知意心口上一样,让她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你今日让朕纳上官仪为妃,到底是为了朕的后宫安稳,还是因为上官仪是你挑的人、入了宫便能替你多拉一个侯府为助力?”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可那平稳底下压着的东西让柳知意的手指微微发凉。

  “你关心过朕想要什么吗?你问过朕一句‘你愿不愿意’吗?你从来只问朕‘你能不能让哀家满意’,!朕从小到大,不过是你手里一枚棋子罢了。”

  柳知意的面色在一瞬间变了。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种被戳到痛处之后的微微尖利:

  “慕凌尘!你怎么跟哀家说话的?哀家是你母后,哀家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为了朕?”慕凌尘微微歪了一下头,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像是刀子一样锋利的东西。

  “还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柳家在朝中的地位?为了你能从太后变成太皇太后、从后宫走到前朝?母后,朕问你一句话,你回答朕。”

  他停了一下,目光定定地落在柳知意面上:“这么多年来,你有没有拿朕当过儿子?哪怕一天,哪怕一个时辰?”

  御书房里安静了,柳知意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当然有”,可那个“当然”在舌尖滚了一下,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望着自己儿子那双近在咫尺、沉静而幽深的眼睛,望着他那张带着帝王威仪的面孔上此刻浮起的那层像是结了一层薄冰般的冷意,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那两个字来。

  慕凌尘看着她沉默的那几息,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淡很浅,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退后半步,声音恢复了冷淡:“母后年纪大了,该好好在慈宁宫颐养天年,来人。”

  两名侍卫应声从殿门外走了进来。

  慕凌尘没有看柳知意,只是转过身走回御案后方,重新翻开那卷奏折,声音平平的:“送太后回慈宁宫,从今日起,慈宁宫宫门落锁,非朕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

  柳知意的面色在一瞬间白了。

  她望着慕凌尘坐在御案后重新提笔批阅奏折的背影,望着他那副从容而冷厉的姿态,那些“你敢”“哀家是你母后”“哀家把你扶上皇位”的话在喉间滚了几滚,最终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她被两名侍卫一左一右地搀扶着朝殿外走去,绛紫色的身影在午后的日光里显得有些佝偻而僵硬,脚步比来时慢了几分。

  御书房的门在她身后合拢了,慕凌尘独自坐在案后,手中朱笔落在纸面上,写下的却是一个他批了无数遍的“准”字。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字上,笔尖停了很久,久到墨迹在纸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点,他才将笔搁下,靠回椅背,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4

段评

(˜▽˜) 蹲蹲后续更得快些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