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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棋子

所念皆所得

赵忠彻查皇后中毒一事,宴会上所有在场的宫人被逐一盘问,当值的记录被调出来逐一核对,连御膳房和酒窖的管事都被叫去问了一遍话。

  那些被问话的人一个个面色发白,有人吓得直哆嗦,有人跪在地上磕头喊冤。

  可赵忠那张黑铁般的面孔上没有半分松动,只公事公办地将每一个人的口供录下来,又命人将他们各自经手的物件和位置与宴上的时间线一一比对。

  赏花宴上虽然人多眼杂,可到底是有迹可循的。那杯被下了毒的酒是谁倒的、经了谁的手、杯盏从酒窖到案上的路径都查得清清楚楚。

  赵忠很快便锁定了那名倒酒的宫女,可那宫女已经被发现死在自己住处的床上,面色发青、嘴角带血,显然是被人灭了口。

  线索又断了一截。

  魏婉儿坐在长乐宫偏殿的暖阁里,听着宫女回报了赵忠那边的进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手里捏着一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姿态闲适而从容,仿佛外面那些风浪和她毫无关系。

  她放下团扇,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对身边的宫女吩咐道:“本宫去一趟凤宸宫,赵侍卫长正在查案,本宫身为贵妃,也该去帮衬着些。”

  她款步走到凤宸宫正殿时,殿中已经站了七八位当时在赏花宴上离主位较近的贵女和命妇,面色各异。

  有人惴惴不安地绞着帕子,有人沉着脸一言不发,还有人正在低声和身旁的人交换着眼神。

  慕凌尘坐在主位上,面色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可那沉静底下的压力让整座殿宇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样。

  赵忠站在殿侧,手中捧着一卷刚整理好的口供,正低声向慕凌尘禀报着查到的线索。

  魏婉儿走了进去,朝慕凌尘行了一礼:“臣妾见过陛下,听闻皇后娘娘毒发昏厥,臣妾心中十分担忧,特来看看,也想为查案尽一份力。”

  慕凌尘微微抬了一下眼,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略一点头示意她站到一旁。

  魏婉儿站定之后,目光在殿中众人面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沈钰瑛身上。

  沈钰瑛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站在侧首的位置,面上带着一层淡淡的疲惫,可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目光清亮而平静,没有因为殿中凝重的气氛而显出丝毫慌乱。

  魏婉儿看着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却正好落在殿中安静的空气里:

  “说起来,当时燕王妃就坐在皇后娘娘身侧,那杯酒也是倒酒宫女先给皇后娘娘斟了,又给燕王妃斟的。臣妾只是好奇,那宫女若真是下毒之人,她为何偏偏选中了皇后娘娘和燕王妃身边的杯盏?在场那么多人,她独独把那壶下了毒的酒带到了那一桌……”

  她话说到这里便没有继续往下说,可那未尽的意思已经像一根细细的针一样扎进了众人的耳朵里。

  殿中那几位贵女和命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沈钰瑛的方向看了过来,有人的眼神里带上了几分怀疑和审视,有人掩着口低声说了句什么,又被身旁的人拉了拉衣袖止住了。

  南宫瑶站在人群后排,面色有些发白,她今日一直不太敢抬头看慕凌尘的方向。

  魏婉儿的话音刚落,她便像是被什么念头催动了一样,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急切:

  “臣女也记得,那倒酒的宫女当时确实是先给皇后娘娘斟了酒,又给燕王妃斟了酒。皇后娘娘喝了那杯酒便倒了,燕王妃的那杯却安然无恙,若那酒果真是毒酒,为何只有皇后娘娘那一杯有毒,燕王妃那一杯却没有?该不会是有人故意设了这么一个局吧?”

  殿中安静了一瞬,沈钰瑛站在人群中,听着这些话,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她的目光从南宫瑶面上移开,在魏婉儿那副恰到好处的忧心忡忡的面容上停了一瞬,然后又收回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平静地垂着眼。

  慕凌尘坐在主位上,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魏婉儿面上扫到南宫瑶面上,又从南宫瑶面上扫回沈钰瑛面上。

  他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那节奏不疾不徐的。

  赵忠此时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臣以为,为证清白,不妨请在场所有贵女命妇都搜一下身。若是下毒之人,身上或许还留有残余的药粉或毒物,一搜便知。”

  慕凌尘微微颔首,赵忠便命了几名宫女上前,将殿中所有的贵女和命妇们带进侧殿逐一搜身。

  有人面色涨红地跟着宫女走了进去,有人低声嘟囔着“凭什么搜我”却不敢违抗皇帝的旨意,只能乖乖跟进去。

  不多时,宫女们从侧殿鱼贯而出,手中捧着搜出来的物件,几方帕子、几枚香囊、几盒脂粉,都是贵女们贴身带着的寻常物件。

  赵忠一一查验过,没有什么异样,可最后一名宫女走出来时,她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青瓷药瓶,瓶口塞着木塞,瓶身不过拇指大小,看起来极不起眼。

  那宫女走到赵忠面前,将那青瓷药瓶双手呈上:“启禀赵侍卫长,此物是在南宫小姐身上搜出来的。”

  南宫瑶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彻底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赵忠已经接过那药瓶打开来闻了闻。

  一股和赏花宴上那杯毒酒里残余的气息极为相似的异样气味飘散出来。

  赵忠的面色微微一沉,将那药瓶双手呈到了慕凌尘面前:“陛下,此药瓶中的粉末与皇后娘娘所中毒药的成分相同,是在南宫小姐身上搜到的。”

  殿中的空气像是被人猛地攥紧了一样,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南宫瑶身上,那些方才还在低声议论的目光里此刻已经带上了一层惊诧和忌惮。

  南宫瑶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而急促:

  “陛下!臣女是冤枉的!那药瓶不是臣女的!臣女不知道它为何会在臣女身上……一定是有人栽赃给臣女……”

  她正说着,身后一名侍女忽然“扑通”一声也跪了下来,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地面上,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了之后的抖颤和决绝:

  “陛下!奴婢招供!是小姐让奴婢在赏花宴前买通了那名倒酒的宫女,让她在皇后娘娘的酒中下毒。那药瓶也是小姐亲自从宫外带进来的,奴婢曾亲眼看见小姐将药粉装进瓶中,求陛下饶命!”

  南宫瑶猛地转过头去,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身后那名跪伏在地的侍女。

  那是她身边伺候了三年的人,她平日里待她不薄,银钱吃穿从未克扣过,可此刻她竟然跪在皇帝面前指认她下毒。

  她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一种被背叛之后的歇斯底里和浑身发抖的失控:“你胡说!你为什么要害我?我待你不薄……是谁指使你的……你说!”

  可那侍女只是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没有再抬头看她,口中反复念叨着“奴婢只是听从小姐的吩咐”“求陛下饶命”的话,一声声地敲在南宫瑶的耳朵上。

  南宫瑶转过头来,跪在地上朝慕凌尘的方向爬了两步,眼泪混着冷汗从面上淌下来,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和几乎破碎的嘶哑:

  “陛下……臣女是冤枉的!臣女真的没有下毒!那药瓶不是臣女的,那侍女一定是被人收买了来诬陷臣女的!求陛下明察秋毫……”

  慕凌尘低头看着手中那只小小的青瓷药瓶,指腹在冰凉的瓷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看南宫瑶,只是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像是结了一层薄冰的平静:

  “人证物证俱在,南宫瑶毒害皇后,罪证确凿,无可辩驳。”他将那药瓶握进掌心里,攥紧,“拖下去,杖毙。”

  南宫瑶的哭声骤然拔高了,像是一根被扯断的琴弦一样尖锐而破碎。

  两名侍卫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了她的胳膊,将她从地面上半拖半拽地朝殿外带去。

  她拼命挣扎着回过头来,朝殿中的慕凌尘嘶声喊着:“陛下……臣女是冤枉的……臣女真的没有下毒……求陛下饶命……”

  那声音在殿门处被隔绝了,宫门外传来一阵沉闷的杖击声和渐渐弱下去的哭嚎,随后彻底安静了。

  殿中那些贵女和命妇们一个个面色发白,连大气都不敢出,有人偷偷用帕子擦着额角的冷汗,有人垂着头连看都不敢再看一眼主位上那个玄色的身影。

  魏婉儿站在人群前方,面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惋惜和沉重,仿佛对南宫瑶的死也感到意外和遗憾。

  可她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瞬,又恢复了那种端正得体的姿态,目光不露痕迹地朝殿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

  殿门侧方的阴影里,一个穿着内侍服的年轻男子正低着头安静地站着。

  他微微抬起眼来,和魏婉儿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那一眼不需要多余的信号和确认,已经各自明白了自己此刻的位置。

  宇文苏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重新融进了那一排垂手而立的内侍队列中。

  魏婉儿收回目光,垂下了眼帘。她的面上依然带着那副得体悲悯的神情,她心里那个念头轻轻地转了一下,南宫瑶死了,侍女也招供了,整条线索干干净净地断在了南宫瑶身上,和她魏婉儿没有半分关联。

  至于那侍女……她抬手轻轻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嘴角那个几不可察的弧度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悄然弯了一瞬。

  一个被安排好了的棋子,当然也会在应该的时候、用应该的方式说出应该说的话。

  棋盘上的每一颗子都有它的位置和归宿,如今南宫瑶的那颗已经被扫出了棋局。

  殿门外传来侍卫收队时衣甲摩擦的声响和靴底踏过青砖的整齐脚步声。

  日光从门外涌进来,将满殿的暗影和余下的寂静都照得明晃晃的,慕凌尘将那只青瓷药瓶搁在案上,声音恢复了他惯常的沉稳:“今日之事到此为止,都散了吧。”

  那些贵女和命妇们如蒙大赦般屈膝行礼告退,鱼贯地朝殿外走去。

  沈钰瑛也在人群中转身往外走,走过魏婉儿身侧时,她的脚步微微慢了一瞬。

  她没有侧头去看魏婉儿,可她的目光在魏婉儿垂在袖侧那只微微放松的手上停了一瞬后移开了,继续朝殿外走去。1

段评

好上头,看得我都坐不住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