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的日头渐渐升高了,满园的姹紫嫣红被日光晒得愈发鲜亮,蝴蝶在花丛间穿行着,空气里浮动着各色花卉馥郁的甜香和青草被晒暖后蒸腾出的湿润气息。
贵女和命妇们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庭院各处,有人凑在花丛边品评着新开的海棠,有人端着茶盏在廊下说着闲话,凤宸宫的庭院里一片安然的热闹。
沈钰瑛坐在上官妤侧首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温茶,偶尔低头啜一口,偶尔抬头望着满园的景致出神。
她的心情比前些日子松快了几分,北境那边刚送来的军报上说战事暂时陷入胶着,大昭的兵马被挡在了边关之外,双方都在对峙休整,没有大的伤亡。
那几个字落在纸上虽然平平淡淡的,可她知道“没有大的伤亡”就意味着他安好。
她将那份军报收在枕边,每天晚上临睡前都要拿出来看一遍,像是只要那几个字还在,他就在。
春迎规矩地站在她身后半步处,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周围来往的宫女和宾客。
她虽然面上带着寻常侍女该有的低眉顺眼,可那双眼睛在扫过人群时那种锐利的审视,和寻常侍女截然不同。
花宴进行到一半时,一名端着果酒托盘的宫女朝主位这边走了过来。
那宫女穿着一身浅绿色的宫装,垂着头,脚步稳当而无声,走到主位案前时屈膝行了一礼,声音恭谨而低柔:“皇后娘娘,燕王妃,请用果酒。”
她说着便提起酒壶,先往上官妤面前的杯中斟了大半杯琥珀色的酒液,又微微侧身要往沈钰瑛面前那只空杯中斟酒。
可就在她往沈钰瑛杯中倾酒的一瞬间,她的手腕似乎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壶嘴的朝向偏了那么一丝。
酒液落进杯中的声音和色泽都看不出异样,可沈钰瑛在闻到那股飘散开来的酒香时,鼻尖微微动了一下。
那股果酒的清甜底下,压着一丝极淡的异样气味。
她的目光落在那杯酒上,正要伸手将杯子移开,上官妤已经先她一步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酒,朝沈钰瑛弯了弯嘴角:
“皇嫂,难得今日天气这样好,本宫敬你一杯。”她说着便仰头喝了一口,动作自然而随意,显然是真的心情好,想和沈钰瑛对饮一杯。
沈钰瑛想开口阻拦的话还没出口,上官妤已经放下了酒杯,笑着望向她,可那笑容在唇畔只停留了一瞬,便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冻结了一样僵在了面上。
上官妤的面色在一瞬间白了。
她的目光从沈钰瑛脸上移到方才自己喝过的那只酒杯上,又移回沈钰瑛脸上。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一丝暗红色的血迹便从她嘴角无声地溢了出来。
血迹顺着下颌滴落在浅金色的衣襟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色。
她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支撑的力气一样软软地朝旁边倒了下去。
“皇后娘娘!”翠儿的惊呼声在安静的庭院里拔高得格外刺耳。
沈钰瑛猛地站起身来,一把接住了上官妤软倒的身体,将她轻轻放在地面上让她平躺着。
她低头看着上官妤嘴角那道暗红色的血痕,看着她因为中毒而骤然苍白的唇色和微微泛青的指尖,心里那个念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印证了——酒里有毒。
而她的念头还没转完,花丛深处忽然蹿出两道黑影来,那两人穿着一身暗灰色的短打。
面容被黑布遮了大半,手中各握着一柄寒光凛冽的短刃,身形快得像两道鬼影,直直地朝着沈钰瑛的方向扑了过来。
春迎在黑影出现的同一瞬间便猛地将沈钰瑛往身后一拽,自己迎了上去。
她的腰间短刀出鞘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刀身划过的轨迹,和当先那道黑影的短刃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尖锐的金铁交鸣。
青禾和青叶也在同时从廊下飞跃而来,三对二的局势在几息之间便定了下来。
当先那名刺客被春迎一刀贯入肩胛,闷哼一声倒在地上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
后面那名刺客转身想逃,被青禾一脚扫在膝弯上跪倒在地,青叶顺势反剪了他的双臂将他压得动弹不得。
春迎用刀背挑起那名活口的面巾,露出一张陌生而冷硬的面孔,她攥着刀柄,声音带着一丝因为方才生死相搏而尚未散尽的锐利:“谁派你来的?说!”
那刺客抬眼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冷、像是早已准备好后路的笑意。
他的下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咬碎了什么东西,然后他的瞳孔迅速地涣散了,嘴角溢出一缕暗色带着异样气味的口水,服毒自尽。
春迎松开手,他的身体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和旁边那名同伴的尸首并排躺着,暗红色的血迹在青砖地面上缓缓蔓延开来。
满园的贵女和命妇们已经乱作了一团,有人尖叫着后退,有人捂着嘴哭了出来,有人缩在廊柱后面不敢出来。
整个凤宸宫的庭院像是一锅被骤然煮沸的水,喧嚷和惊恐的声音将方才那些笑语和花香冲得干干净净。
可沈钰瑛没有抬头看那些混乱和刺客,她的所有注意力都在上官妤身上。
上官妤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而微弱,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唇色从苍白转向了青紫,那是毒素正在顺着气血蔓延的征兆。
沈钰瑛的手指已经探上了她的腕脉,另一只手探入袖中摸出了那根随身携带的银针,没有任何犹豫地刺入了上官妤手腕内侧的内关穴,又飞快地下了神门、郄门两穴。
她的动作又快又稳,指尖带着本能的精准,像是那些反复练习过的针法在这一刻全都从指尖自己流淌了出来。
她又从袖中取出第二根银针,刺入上官妤人中穴上方的印堂处,再一针落在胸口膻中穴上方半寸。
那是针对急性中毒封阻气血的急救针法,她从未在真人身上用过,可此刻她没有任何犹豫,每一针都落得精准而果决。
她能感觉到上官妤的脉象正在被她施针的力道一点一点地拢住,那股原本正在朝着肺腑深处涌去的毒素被银针截在了气血运行的半途之中,没有继续深入。
她额角渗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可她的手没有抖,她将手掌覆在上官妤的心口处,感受着那急促而微弱的心跳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平稳的节奏,脉搏从时有时无变得连续而稳定。
她这才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像是把心口悬了一整个惊变的那块石头终于放了下来。
“拿温盐水和半碗绿豆汤来,快!”她侧头朝翠儿吩咐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沉稳的笃定。
翠儿抹着眼泪应了一声,提着裙摆朝小厨房的方向飞奔而去,沈钰瑛又低下头,替上官妤将散落在面颊上的碎发拨开,用袖口轻轻擦去她嘴角残余的血迹。
上官妤依然昏迷着,可她的面色已经比方才好了一些,青紫的唇色正在缓慢地褪去,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平稳了许多。
沈钰瑛跪在上官妤身边,一手继续按着她的腕脉,另一只手握着那根银针备用,目光在满园的人影和花丛间扫过,最后落在廊道深处那道正在快步离开的绯红色背影上。
魏婉儿的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被几个宫女簇拥着朝长乐宫的方向走去,虽然面上还带着得体的镇定,可那背影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仓促。
沈钰瑛收回目光,没有追上去。
她低头看着上官妤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心里那个念头正在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毒酒是给她准备的,刺客也是冲着她来的。是魏婉儿,她早该想到的。
从昭仪宫那件红衣到赏花宴这杯毒酒,从魏婉儿入京以来桩桩件件,每一步都是冲着要害她来的,只是这一次,牵连了上官妤。
她攥了攥手指,将那股翻涌的怒意和心疼都压进了心里,现在不是追查的时候,上官妤还昏迷着,她得守到她醒来、等到太医来、确认她再无大碍之后再去和魏婉儿算这笔账。1
(⑅˃◡˂⑅) 这剧情怎么这么抓马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