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钰瑛换了一身青色的衣裙走出主院时,日头正好照在庭院的青砖地面上,暖融融的一片金色。
她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篮,打算去街上买些新到的药材给阿兄送去,可刚绕过月洞门,她的脚步便顿住了。
正院里多了好些家仆在忙碌,有人抬着箱子,有人捆着行囊,还有人从库房里搬出一卷卷用油布裹好的物件,码放在回廊下的空地上。
那些箱笼上贴着封条,系着麻绳,看着不像是寻常的运送,倒像是要出远门才有的阵仗。
她的目光扫过那一排排码好的行囊和兵器架旁正在擦拭长刀的侍卫们,心里浮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她正要开口问一句,身后便传来了脚步声。
慕凌霄穿着一身玄色骑装从书房的方向走来,袖口束得利落整齐,通身带着沉肃而利落的紧绷。
他的步子走得很快,可走到她面前时,他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在她面前站定。
沈钰瑛望着他这一身装束,又看了看庭院里那些正在打包的行囊和兵器,心里那股预感像是被什么东西证实了一样沉了下去。
她开口时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你这是……要做什么?”
慕凌霄看着她,看着日光落在她面上那层微微泛白的脸色和眼底那一点点缩紧的光。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从她手里接过了那只小竹篮放在旁边的石阶上,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指节因为方才系马鞍和检查兵器而带着微微的粗糙,攥着她微凉的手指时,力道比平日重了几分。
“我要去北境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刻意压着的平稳,“大昭出兵了,陛下命我即刻率兵赶赴北境御敌,大军已经在城外集结,我……得走了。”
沈钰瑛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一紧。她的目光从庭院里那些行囊和兵器上移回他面上,声音带着一层被意外和仓促压得微微发颤的急切:
“怎么这么快?不是说要过几日吗?那我呢?你说过要带我一起去北境的……”
慕凌霄攥着她手的力道又紧了一分,他的目光落在她那双因为急切而微微泛着水光的眼睛上,喉间滚过一个沉沉的音节,像是一声被压住的叹息。
他开口时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歉疚的认真:“对不起夫人,是我食言了。战事来得太急,大军即刻开拔,路上危险,我不能带你去。”
沈钰瑛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层被离别和担忧压得深沉的暗色,看着他那双惯于在沙场上发号施令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微微歉疚的无奈。
她没有追问“为什么”,也没有说“我不怕危险”,因为她心里清楚,若是能带她走,他一定不会食言,既然他说了不能带,那便是真的带不了。
“那……”她沉默了片刻,声音放轻了些,“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慕凌霄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只是伸手将她揽进了怀里,手臂环着她的肩背,力道紧得像要把她整个人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微微的震动和像是承诺一样压住的分量:
“等我回来,你在上京不会有事的,陛下需要我在北境替他守着边关,只要我还活着,他就不会对你怎么样。”
他顿了一下,手臂又收拢了一分:“我会留下人保护你,青禾、青叶都会留在府里,你若有什么急事,让春迎传信给我。我派了几个人留在上京城外,快马传信七八日便能到北境。”
沈钰瑛被他搂在怀里,听着他一句一句地交代着那些分别之后的安排,像是要把她未来可能遇到的每一种情况都替他想到、都替他安排好。
她的鼻尖有点发酸,可她没有哭,只是把脸埋进他胸膛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他松开她时,低头看了她一眼。
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将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抿紧的嘴唇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伸手替她将鬓边一缕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时带着微微的凉意。
他弯了弯嘴角,那弧度很浅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口微微发烫的温柔:“等我回来,就带你去北境,那里天高地阔的,你可以种很多草药。”
沈钰瑛攥着他的手指,用力点了点头。
她想说“那你一定要早点回来”,想说他每次出征都要好好的不许受伤,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最简单的话:“我等你回来。”
慕凌霄的喉结动了一下,正要再说什么,月洞门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玄夜快步走了过来,在几步外站定,抱拳行了一礼,声音带着军营里特有的利落和急迫:“王爷,一切都准备好了,大军在城外候着,该出发了。”
慕凌霄的手在沈钰瑛的指间微微收紧了一瞬,又松开了,他松开她的手退后半步,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
他转身大步朝府门走去,玄色的披风在他身后被风掀起一角,翻动着像是即将远行的旗。
沈钰瑛站在庭院里望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穿过回廊和甬道,跨过府门高高的门槛,消失在门外的日光里。
那匹枣红色的骏马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听见翻身上马的声响和马鞭轻轻落在马臀上的脆响。
然后是马蹄踏过青石板路面渐渐远去的声响,被风声和长街的喧嚷吞没,终于彻底听不见了。
她在庭院里站了许久。她低头看了看被他握过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温热的余温。
她慢慢地将那只手攥成了拳头,像是要把那些余温妥帖地收起来,放在不会冷掉的地方。
然后她弯腰从石阶上捡起那只小竹篮,朝着府门的方向最后望了一眼。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了,她收回目光,转身朝主院走去,脚步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一步一步的,带着一种虽然缓慢却依然坚定的笃定。
他会回来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他答应了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而她也会在上京等着他,替他看着这座府邸、替他守着这个家,等到他回来的那一日。
一个月后。
凤宸宫的宫人引着沈钰瑛穿过御花园,沈钰瑛跟在宫人身后,慢慢朝凤宸宫的方向走着。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裙,手里提着一只小食盒,里面是今早新做的一碟桂花糕和一小罐腌渍的梅子,是带进宫给上官妤尝尝鲜的。
她这几日的心情说不上太好,慕凌霄走了一个多月了,北境那边每隔几日便有军报送回来,说战事胶着,大昭的兵马虽然被挡住了几次进犯,可双方仍在边境对峙着,谁也讨不到便宜。
她每次看到信上那些“一切安好勿念”的字样,心里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搁着,放不下来,又够不太着,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
她正想着这些事,脚步不知不觉就慢了下来。
等她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一条相对偏僻的宫道上。
两侧的宫墙比方才经过的那些矮了几分,墙上爬着一层旧藤,墙头探出几枝不知名的细枝来,在风里轻轻颤着。
前面的宫人似乎走快了些,已经拐过了月洞门的拐角,身影消失了。
沈钰瑛站在空无一人的宫道上,目光落在左手边那扇朱漆小门上——昭仪宫。
她站在门前望着宫门,脚步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牵住了一样迈不动了。
她想起那日被宫女引到这里来换衣裳,想起那件正红色的衣裙,想起墙上那幅泛黄的画像和画中那个穿着红衣、弯着嘴角的女子。
那幅画像的面容忽然又浮现在她脑海里,清晰而温柔,和她上一次见到时一模一样。
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那张脸。
那双弯弯的眉眼,那种透着骨子里不把世间尊卑放在心上的坦然和明亮。
她在哪里见过呢?她站在昭仪宫的门前出神,直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木轴转动的沉响,她才回过神来,侧身望去。
那扇宫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太上皇慕南殊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手杖,被一名内侍搀扶着。
他比寿宴那日看起来又老了几分,眼窝深陷,面上的皱纹像是被时光刻得更深了一些,可那双眼睛在看见沈钰瑛时微微亮了一下。
他看着她站在昭仪宫门前出神的模样,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时声音带着微微沙哑的温和:“燕王妃怎么站在这里发呆?想进来看看,便进来吧。”
沈钰瑛回过神来,连忙屈膝行了一礼:“儿媳沈钰瑛,拜见太上皇。”
慕南殊摆了摆手:“起来吧,不必多礼。”他侧开身,让出了门口那条窄窄的通道。沈钰瑛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迈步跨过了那道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