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药材她在阿兄的医书上读到过,虽然少量使用有活血通络的功效,可若长期佩戴在女子腕间,对子嗣有极大的损害。
魏婉儿送这串手链给上官妤,分明是不怀好意,可此刻满殿都是宗室命妇,众目睽睽之下她若当场指出,不但会让上官妤难堪,还会打草惊蛇。
她垂下眼帘,将那丝异样压在了心里,面上不露分毫。
轮到沈钰瑛时,她站起身来走到殿中,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紫檀木盒子,双手呈上:
“臣妇恭贺皇后娘娘大喜,这是臣妇亲手调配的一盒安神香丸,以沉香、檀香、合欢皮、酸枣仁等十余味药材制成,可安神助眠、纾解心绪,望娘娘笑纳。”
上官妤接过那只木盒打开来,一股清冽而温润的草木香气便弥漫开来,和她平日里闻惯的那些浓重脂粉和龙涎香截然不同,让人心神微微安定了下来。
她的目光从木盒移到沈钰瑛面上,看着她那双清澈而温和的眼睛,心里那股在陌生宫殿中隐隐绷着的东西终于松了一分。
她弯了弯嘴角,声音带着一种比方才对那些命妇说话时柔和了许多的真切:“燕王妃有心了,这份礼,本宫很喜欢。”
献礼的环节结束后,上官妤端坐回凤座上,朝满殿的命妇们微微颔首:“今日辛苦各位入宫了,本宫记下了各位的心意,若无他事,便先散了吧。”
命妇们纷纷起身行礼告退,鱼贯地朝殿门外走去,沈钰瑛也站起身来,正要随着人群向外走,身后传来上官妤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她的耳朵里:“燕王妃留步,本宫还有几句话想与你说。”
沈钰瑛的脚步顿住了,她回过头来,看见上官妤端坐在凤座上,正望着她微微笑着,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和方才对着满殿命妇时截然不同的亲近。
殿门在最后一位命妇走出去之后被轻轻合拢了,殿中只剩下她们两个人,还有守在门口的翠香。
方才那些热闹的寒暄和脂粉香气被隔在了门外,整座殿宇安静下来,只剩下案角茶盏里袅袅升起的热气。
上官妤站起身来走下凤座,朝沈钰瑛走近了几步,她望着沈钰瑛那张因为困惑而微微歪着头的面容,弯了弯嘴角,声音放得比方才轻了许多,带着一种只有两个人独处时才有的随和:“沈姐姐,别站着啦,坐吧,这里又没有旁人。”
沈钰瑛愣了一下,然后被她那一声“沈姐姐”唤回了那日在窄巷口初遇时她弯着眉眼道谢的模样。
她心里那层因为“皇后”二字而生出的距离感一下子就消了大半,弯着嘴角在侧首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上官妤也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从案上拿了一块方才命妇们送来的点心递给沈钰瑛:“尝尝这个,我刚入宫,还不知道哪里的点心好吃。”
沈钰瑛接过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咽下去之后抬眼望着上官妤,目光里带着一层温和的了然:“娘娘留臣妇下来,不只是为了请臣妇吃点心吧?”
上官妤被她那双通透的眼睛看得微微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捻了捻袖口的边沿,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其实……我是想谢谢你,那日在巷子里若不是你,我可能就……”
“都过去了。”沈钰瑛打断了她,声音带着一种温和而笃定的踏实,“你现在是皇后了,不会再有人敢那样欺负你了,何况那日的事对我来说也只是举手之劳,换成谁在那种情况下都会出手帮忙的。”
上官妤听着她这番话,看着她那双清亮亮的眼睛和嘴角弯弯的笑容,心里那块因为入宫之后面对满殿陌生面孔和打量目光而微微绷着的东西终于彻彻底底地松了下来。
她伸手握住了沈钰瑛的手,攥了攥,声音带着一种真切的踏实:“沈姐姐,我在这宫里认识的人不多,能说上真心话的就更少了,以后……你能不能常进宫来看看我?陪我说说话也好。”
沈钰瑛看着她那双弯弯的眉眼和眼底那层因为刚入宫而微微浮着尚未完全落定的不安,心里浮起一阵温和的心疼。
她反手握住了上官妤的手,点了点头:“好,我以后常来看你。只要我在上京,你就不是一个人。”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想起慕凌霄说要带她回北境的事,心里浮起一丝短暂的怅然,“不过……若是以后我不在上京了,我也会托人给你带信的。”
上官妤没有追问“为什么不在上京”,只是笑着点了点头,攥着她的手又紧了一分。
殿门外传来翠儿压低提醒时辰的声音,上官妤才松开沈钰瑛的手站起身来,恢复了那副皇后该有的从容仪态。
沈钰瑛也站起身来,朝她行了一礼:“那臣妇告退了。”
上官妤点了点头,目送她转身朝殿门口走去。
沈钰瑛走了几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来,压低了声音,目光里带着一层旁人看不分明,只有她们两人能懂的认真:
“皇后娘娘,方才魏贵妃送的那串手链……臣妇建议娘娘少戴为妙,沉香虽好,可那串珠子里还掺了别的东西,对身子不太好。”
上官妤的眉心跳了一下,可她没有多问,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本宫知道了,多谢沈姐姐。”
沈钰瑛弯了弯嘴角,转身走出了正殿。
身后那座正殿里,上官妤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殿中,望着沈钰瑛远去的背影,将那盒安神香丸和那串魏婉儿送的手链并排放在案上,看了看。
然后她将手链收进了锦盒的底层,将沈钰瑛的紫檀木盒放在了触手可及的地方,弯了弯嘴角。
今日早朝比平日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肃杀之气,太和殿内,慕凌尘端坐在龙椅上。
面前摊着几卷从边关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他的目光在纸面上停驻了片刻,然后抬起眼来扫过满殿的文武百官。
他的面容依然带着那种惯常的沉稳温和,可那双眸子里压着一层极淡的冷光。
他没有开口,只是让那份沉默在殿中蔓延了片刻,让所有人都清楚今日不是寻常议事的日子。
武将列中,慕凌霄站在前排偏左的位置,玄色蟒袍衬得他肩宽背挺,面容沉静而冷峻。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青砖地面上,神色看不出什么变化,可他握着笏板的指尖微微收拢了一瞬。
他从军报送进殿中时那片细微的骚动和几位武将交换眼神的紧张中,已经大致猜到了今日早朝要议的是什么。
一位身着绯红朝服的大臣从文官列中出列,手持笏板躬身行了一礼,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被事态紧迫催动的凝重:
“陛下,边关急报,臣等已然看过,大昭国边境那几名客商死在我大晟地界之内的事尚未查明真相,如今五日前又有大昭百姓在北境边境遇害,大昭国朝野震动,认定是我大晟蓄意挑起战端,已经出兵北境。北境守将李崇发来急报,大昭军已在边境线上陈兵数万,局势一触即发。”
殿中响起低低的一阵议论声,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攥紧了笏板,有人和身侧的同僚低声交换着意见。
大昭与大晟实力相当,两国对峙多年虽有小规模冲突却从未真正撕破脸,若这一次真的开战,谁也讨不到便宜,受苦的只有两国边境的百姓和无数被征召入伍的壮丁。
慕凌尘的目光从那份军报上移开,落在满殿的文武百官面上,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稳稳地压过了满殿的嘈杂:
“大昭出兵北境,意在逼迫我朝给个说法,此事关系两国邦交和北境数十万百姓的安危,拖延不得。”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武将列中那道玄色的身影上停了一瞬,“燕王听旨。”
慕凌霄出列,在殿中站定,拱手垂首:“臣在。”
慕凌尘的声音带着一种帝王的郑重和不容置喙的决断:“朕命你为主帅,即刻率三万兵马驰援北境,统领北境各路驻军,抵御大昭来犯之敌。查明边境遇害百姓的真相,严防事态升级,此事关系到两国安危,唯你最能胜任,莫负朕望。”
满殿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慕凌霄身上,有人暗暗松了口气,燕王驻守北境十年,对大昭的用兵之道和边境地形了如指掌,由他出马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也有人微微垂下了眼,在心里盘算着燕王这一走,京中的局势又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慕凌霄站在殿中,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被军令和职责催动的沉稳和笃定:“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守我大晟疆土,护我边境百姓。”
他接过侍卫呈上来的虎符和帅印,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金属时微微收拢了一下,然后妥帖地将它们收入怀中。
他垂下眼帘,心里在这一刻掠过了一个短暂的念头,他这一走,沈钰瑛就要独自留在上京了。
慕凌尘说是“会替皇兄照顾好皇嫂”,可那话底下压着的刀锋他比谁都清楚。
他要在北境和大昭周旋,要分心想着京中她的安危,每一件都重得像山一样压在他的肩头。
可他面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他只是朝御座上的慕凌尘拱手行了一礼,然后退回了武将列中。
大殿中的气氛因为燕王接旨而微微松动了一些,可那松动的底下还压着关于两国局势的沉重。
大昭的兵马已经到了边境,燕王即日出征,这一仗能不能打得起来、能不能压得住,谁也说不好。
退朝的钟声响起来的时候,文武百官鱼贯走出太和殿,慕凌霄走在人群中,步伐沉稳却比平日快了几分,玄色的身影穿过宫道和回廊,朝宫门的方向大步走去。
沿途遇到的宫人和侍卫纷纷避让行礼,他没有停下来回应任何一道目光,也没有和任何人多说一句话。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赶回王府,去见她,哪怕只有一两个时辰的间隙,他也要当面告诉她,他要去北境了,告诉她好好照顾自己,告诉她等他回来。
穿过宫门,他翻身上了候在门外的马,缰绳一抖,马蹄便踏着日光朝燕王府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