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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生死无悔

所念皆所得

凤宸宫里的红烛燃得正旺,整整三十六支手臂粗的喜烛将整座殿宇照得亮如白昼。

  烛火映着满殿垂挂的红绸和绣着龙凤纹的锦幔,将每一寸空气都浸染在绯红色的光晕里。

  案上摆着各色吉祥果品和合卺酒,床榻上铺着大红锦缎的被褥,被面上用金线绣着百子千孙的图样,在烛光下泛着细密而温润的光。

  上官妤端坐在床榻边沿,双手交叠搁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可那笔直底下只有她自己能察觉的紧张。

  凤冠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发髻上,流苏和珠翠垂落在她面颊两侧,随着她微微的呼吸轻轻晃动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方大红色的盖头遮住了她全部的视线,入目只有一片融融的红色和衣裙上金线绣纹在烛火里泛出的细碎光点。

  她能听见殿门外传来内侍和宫女们退远时衣料窸窣的声响,以及殿门被轻轻合拢时木轴转动的沉闷回音。

  然后她听见了沉稳有力的脚步声,靴底踏在地砖地面上,一步接一步,不疾不徐地朝她走过来。

  那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向前,直到她那双绣着龙凤纹的裙摆前方站定。

  她攥着膝上衣料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她能感觉到他就站在她面前,近得能闻见衣料上淡淡的龙涎香和酒宴过后残余的微微酒气。

  他在她面前站了几息,像是也在看着面前这个被红盖头覆着的人。

  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的指节修长而分明,指尖捏住了盖头边缘的流苏,那动作极轻极缓,每一个指尖的抬升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

  红盖头被缓缓掀起来的时候,满殿的烛火和暖光一瞬间涌了进来,将上官妤那张被胭脂和珠翠装饰得愈发端丽的面容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了慕凌尘面前。

  她微微仰着脸望着他,那双弯弯的眉眼在烛火里显得格外清亮而温软,嘴角带着一层因为紧张和欢喜交织而微微翘起的弧度。

  她看着他,目光和他的目光在满室的暖光里对上了,像是一盏灯找到了另一盏灯,终于并肩亮在了一起。

  慕凌尘望着她,望着她在烛火里泛着柔光的面颊和因为胭脂而格外鲜艳的唇瓣,望着她眼睛里映着的两簇跳动的火苗和自己此刻一定也在微微发亮的倒影。

  他这辈子做过很多事,登基、掌权、杀人、布局,每一步都走得又稳又冷,没有哪一件事让他觉得需要小心翼翼。

  可此刻他看着她坐在他面前、穿着他亲手挑选的嫁衣、等着他来掀开盖头的模样,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比第一次握刀时还要紧张。

  他怕力道重了弄乱她的流苏,怕自己的呼吸太重了吹灭她眼底那两簇小火苗,怕这一切只是一场他做了太久的梦。

  他弯了弯腰,在她面前的床沿上坐了下来。

  他伸手从案上拿起那只系着红绳的合卺瓢,瓢是剖开的葫芦,一大一小两半,用红绳系着瓢柄,里面盛着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将其中一半递到她面前,声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喝了合卺酒,以后便是夫妻了,从此以后,朕护着你,生不同衾,死则同穴。”

  上官妤望着他递来的那只合卺瓢,望着他那双在烛火里显得格外清亮的眸子。

  那里面没有帝王的冷厉和算计,只有一种像是等待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坦荡而热切的真诚。

  她的眼眶微微热了一瞬,可她压住了那股酸意,弯着嘴角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只合卺瓢,声音带着一种温软的笃定:“妾随陛下,生死无悔。”

  两个人同时仰头,将那半瓢酒饮尽,琥珀色的酒液滑过喉咙时带着微微的辛辣,可那股暖意一路蔓延到心底。

  将那些曾经在荷花池边初见时、在侯府偏院里偷偷相见时、在隔着宫墙和深闺相思时积攒的等待和辗转都一并化开了,成了此刻四目相对时心照不宣温热的圆满。

  慕凌尘将空了的合卺瓢放回案上,手指在收回时轻轻擦过了她的手背,那触感极轻极短,可她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他没有急着收回手,反而翻过手掌来,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拢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她的指尖微凉,贴着他掌心的温热,像是两个人之间终于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连接点。

  他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另一只手伸出去,轻轻托住了她的后颈。

  他的指腹擦过她耳后那一小片被烛火烘得微热的皮肤时,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反而微微仰起了脸。

  他低下头来,在她的唇瓣上印下了一个极轻的吻,那吻里带着合卺酒后残余的酒香和克制到几近虔诚的温柔。

  上官妤闭着眼,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他掌心的温热和唇瓣上那层轻轻的触感妥帖地包裹了起来。

  那些在侯府里被嫡母冷眼、被姐姐欺负、一个人坐在偏院的窗前望着远处飞檐发呆的岁月,在这一刻都远去了。

  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等到了这个人用他的方式来告诉她——从今以后,她的世界不会再是阴冷而寂寞的了。

  窗外的夜风穿过凤宸宫的飞檐和廊柱,将满殿的红绸吹得微微拂动了一下,烛火也跟着轻轻晃了晃。

  慕凌尘退开半分,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气息拂过她的面颊,声音带着一种卸下了所有帝王伪装后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流露的滚烫和柔软:“阿妤,从今以后,朕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上官妤抬眼望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望着烛火在他瞳孔里映出属于她一个人的倒影,她弯了弯嘴角,声音轻轻的:“臣妾也是,臣妾等了很久很久了。”

  他伸手替她摘下了那顶沉重的凤冠,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又替她解开了盘得繁复的发髻。

  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散落下来,铺在肩头和锦被上,在烛火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的手穿过她披散的发丝,拢住她的后脑,又一次低下头来,这一次他没有再克制,将那些等待了十多年的炽热和珍重都融进了一个更深更绵长的吻里。

  殿外月色正明,夜风穿过宫墙和飞檐,将满城红绸的余韵都拂进春夜的暖意里。

  凤宸宫的烛火燃了一整夜,那暖融融的光透过窗纸渗出来。

  天色刚蒙蒙亮,凤宸宫里的烛火已经燃了一整夜,还剩最后一小截在铜烛台上静静地烧着,将床榻边沿和大红锦被上相拥的轮廓镀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上官妤醒得很早,她睁开眼时,身侧的人还闭着眼,呼吸平稳绵长,一只手臂搭在她的腰间,掌心贴着她腰侧寝衣的薄软料子,力道松弛而温暖。

  她侧过头来看着他在晨光里低垂的眉眼和舒展的眉心,看着那层平日里被帝王威仪和冷厉算计包裹着的棱角在熟睡时露出毫无防备的柔和,嘴角浮起一个轻轻的弧度。

  她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叫醒他,只安静地缩在他怀里,等着窗外的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直到殿门外传来内侍压低了的声音“陛下,早朝时辰快到了”,他才微微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她面上,带着刚醒时那种慵懒还未完全聚拢的温意,然后他弯了弯嘴角,低下头在她额角印了一个轻吻,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醒了?”

  上官妤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散落在肩头的碎发,两个人安安静静地依偎了片刻,才先后起身洗漱更衣。

  宫人们鱼贯而入,捧着热水、巾帕、朝服和凤袍,动作利落而安静,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庄重而迅捷的晨间仪式。

  上官妤换上那身黑红色的凤袍时,铜镜里映出来的身影让她自己都微微怔了一瞬。

  那凤袍比她想象中更沉,领口和袖口用金线密密地绣着九凤朝阳的纹样,裙摆层层叠叠地铺展下来,每一层都用暗金线织着繁复的云纹和团花。

  她的长发被仔细地盘起来,戴上那顶九尾凤冠时,珠翠坠落在额前和颊侧,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而璀璨的光。

  她站在那里,和昨日那个坐在梳妆台前等着出嫁的侯府六小姐判若两人,可那双弯弯的眉眼里的笑意没有变,依然是温软带着几分解脱的从容。

  慕凌尘换好了玄色的龙袍,站在她身后从铜镜里望着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替她扶正了凤冠上微微歪了一丝的流苏,指尖擦过她的鬓角时带着微凉的触感。

  他弯腰凑近她耳边,声音带着温柔得近乎私语的低沉:“准备好了吗?”

  上官妤从铜镜里望着他,弯了弯嘴角:“准备好了。”

  两人并肩走出凤宸宫时,宫人们已经候在了沿途两侧,垂着头,恭敬而安静。

  慕凌尘伸出手来,上官妤将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两人十指交握着,沿着长长的宫道朝太和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