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这日,整座上京城都笼在一片铺天盖地的喜庆里。
街市上挂满了红绸,家家户户门前都系着新编的红绳结,连路边的柳枝上都缠了一小段红绫,被风吹得飘飘扬扬的。
衙门贴出了大赦天下的告示,百姓们奔走相告,茶楼酒肆里比平日多了几倍的客人,都在议论着今日这场帝后大婚的盛况。
有人说陛下亲自去侯府迎亲,破了古来的规矩;有人说那新皇后原本是个庶女,陛下为了她连朝中三个大臣都杖毙了。
那些话里有惊叹、有好奇、有艳羡,混着满城的锣鼓和礼乐声,将这座皇城烹得滚烫而喧腾。
晋安侯府里更是一片红。门楣上换了新匾,裹了红绸,两侧的灯笼换成了六对八宝流苏的宫灯,从府门口一路铺到正厅的甬道上铺着崭新的红毡。
婢女和小厮们穿梭往来,手中捧着各色妆奁和锦盒,脸上都带着喜气。
上官宏鹤穿着一身崭新的绛紫色锦袍站在廊下招呼着来往的宾客,嘴角的笑意堆得满满的,可那双眼睛里却带着几分只有在无人注意时才流露出精明的盘算。
正院里那间被临时布置成喜房的屋子里,上官妤正坐在梳妆台前。
她已经换好了那身黑红色的大婚吉服,领口和袖口用金线密密地绣着凤纹和团花,裙摆层层叠叠地铺在绣墩周围。
她的长发被仔细地盘了起来,戴上那顶九尾凤冠时,冠上的珠翠在烛火下折射出细碎而璀璨的光,流苏垂落在颊边,随着她微微偏头的动作轻轻晃荡着。
她的面颊被胭脂染了一层淡淡的绯色,唇瓣点了朱红,和素日里那副干净素雅的模样判若两人,却别有一种沉静而端方的华贵。
铜镜里映着她的面容,眉眼弯弯的,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那笑意不张扬,却像是一汪被春日暖阳照着的溪水,安安静静地淌在唇畔,只有她自己知道,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日。
梳妆的丫鬟退到一旁时,门被推开了,上官宏鹤走了进来,面上带着既庄重又含着几分暗示的笑容。
他走到上官妤身后,从铜镜里望了一眼自己的女儿,她穿着凤冠霞帔端坐在那里,通身的气韵和往日那个在侯府里安静得几乎不引人注意的庶女判若两人。
他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语重心长的温和:
“妤儿,你如今已经是皇后了。入了宫之后,要记得做好皇后的本分,伺候好陛下,莫要辜负了陛下对你的恩宠。”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些,“你也是上官家的女儿,日后在陛下面前,要多替侯府说说好话。你父亲在朝中虽然有些根基,可到底比不得那些世家大族,若能在陛下面前得几句夸赞,对你父亲的仕途、对侯府的前程都有益处。你要记住,你是从侯府出去的,侯府的荣辱和你是分不开的。”
上官妤端坐在梳妆台前,听完父亲这番话,面上的笑意没有变。
她从铜镜里望着身后那个自己唤了十几年“父亲”的男人,目光温和平静。
她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从容的沉静:“女儿知道了。”
那四个字说得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上官宏鹤望着她侧脸上那层因为妆容而显得格外沉静的面容,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再叮嘱什么,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宫中嬷嬷的声音,带着一种掐着吉时而来的急切和欢喜:“吉时到了,六小姐该出阁了!”
嬷嬷走了进来,手中捧着那方大红色的盖头,盖头上用金线绣着鸳鸯和并蒂莲的纹样,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上官宏鹤退开半步,看着那嬷嬷将盖头轻轻覆在了上官妤的头上。
眼前的世界被那片融熔的红色遮住了,只有盖头下摆的缝隙里还透着一线烛光和父亲那双锦缎靴子的鞋尖。
她听见嬷嬷扶住了她的手臂,带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外走,脚下的红毡柔软而平整,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她等了很久很久的踏实。
她穿过回廊、穿过庭院,身后是侯府上下跪了一地送嫁的人。
上官仪跪在人群里,那张化了精致妆容的面孔上带着一层被压得近乎扭曲的笑意,目光追着那道被红盖头覆着的身影,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里。
走到侯府门口的时候,盖头下摆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忽然亮了许多,是日光,还有满街红绸映出来暖融融的红色。
她听见门外有百姓围观时压低了却掩不住兴奋的议论声,听见鞭炮炸开的噼啪声响,听见礼乐班子吹响了欢快的迎亲曲调。
她的脚步在门槛处停了一瞬,因为嬷嬷扶着她走出府门时,她听见了一道马蹄声在面前停下,紧接着是一个人的脚步落在地上,靴底踏过青石板,不疾不徐地朝她走来。
那道脚步声停在了她面前。
吉时已到,按规矩她该上婚车了,可那道脚步声的主人没有唤她上车,也没有退开让路,只是安静地站在她面前。
上官妤从盖头下摆的缝隙里看见了一双黑色的靴面,靴筒上绣着暗金纹的龙纹,那是只有皇帝才能穿的制式。
她的心跳在这一刻微微加快了一瞬,她之前便听人说陛下破了古来的规矩,亲自来侯府迎亲。
她本以为那只是传言,可如今那双龙靴就停在她面前,离她不过两步的距离。
慕凌尘穿着一身黑红色的大婚礼服站在她面前,望着她被红盖头覆着的面容,望着她垂在身侧微微蜷曲的手指和覆着凤冠的头顶。
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伸出手来,指尖在红盖头的边沿停了一瞬,替她微微调整了一下歪了一点的流苏,动作轻得几乎没有惊醒任何人,可那一点力道透过盖头传过来的时候,上官妤的脸颊微微热了一瞬。
他退后半步,转过身来,亲手掀开了婚车的车帘,嬷嬷连忙扶着上官妤踩上脚踏、弯腰钻进车厢里,在铺着大红锦缎的坐垫上坐好。
车帘落下的时候,她听见他翻身上马的声音,紧接着是侍卫们整齐的步伐和礼乐重新奏响的欢快节奏,婚车缓缓启动了。
轮子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带着一种沉稳庄严的节奏,她坐在车厢里,隔着红盖头望着窗纱外模糊的街景和人影,嘴角那个弯弯的弧度终究还是露了出来。
她想起十岁那年在东宫后苑的荷花池边,她把那个落水的小皇子拽上来时他浑身湿透、呛着水、满脸狼狈地抬眼望着她的模样。
如今她穿着凤冠霞帔坐在婚车里、他骑在高头大马上走在她前面。
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过长街和城门,沿路的百姓都在欢呼着“陛下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那声音隔着车帘和盖头传进来,像是一层暖融融的潮水漫过了她的脚面,将她整个人都托了起来。
她听见婚车前方的马蹄声沉稳而有节奏,他在前面,离她不过几丈的距离,她在后面跟着,他在前面走着,从未真正失散过。
婚车在宫门前停下的时候,她听见他翻身下马的声音,然后是脚步朝她走来的声响。
车帘被从外面掀开了,一道身影站在马车旁,朝她伸出手来,她没有犹豫,将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将她微凉的手指稳稳地包裹住了,扶着她一步一步地踩下了婚车的脚踏。
红盖头遮着她的视线,她看不见他的面容,可他握着她手的力道让她知道,他也在高兴。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只有她才懂的回应。
她跟着他的步伐,沿着宫道上铺好的红毡,一步一步地走进那座她将要住进去的宫殿。
身后的宫门在礼乐和欢呼声中缓缓合拢,将满城的喧腾和那些旧日的岁月一并关在了外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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