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后圣旨送到晋安侯府时,侯府上下的人早早便得到了消息,侯府的老小都在正院中跪好了。
从侯爷上官宏鹤到看门的老仆,乌压压地跪了一地,连呼吸都放得轻了,大气不敢出。
上官妤跪在人群的后排,低着头,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她的膝盖贴着青砖地面的凉意,背脊却挺得直直的,那双弯弯的眉眼低垂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在她前方不远处跪着的上官仪就没有那么平静了——她的两只手攥着裙摆的锦缎,指甲几乎要嵌进绣纹里去,嘴角抿成了一条绷紧的线,目光死死盯着前面那个捧着圣旨的内侍。
那内侍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在安静的庭院里一字一字地落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晋安侯府六小姐上官妤,毓秀名门,温婉贤淑,深得朕心。今册封为皇后,以嫡女之礼出嫁,择吉日入主中宫,与朕共承宗庙、母仪天下。钦此。”
满院寂静了片刻。上官宏鹤第一个反应过来,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地面上,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诚惶诚恐的恭谨:“臣,领旨谢恩!陛下隆恩,臣阖府上下铭感五内!”
他身后呼啦啦跪了一片的侯府众人也跟着磕头谢恩,声音参差不齐地响了一阵,才渐渐安静下来。
上官妤站起身来,双手接过那卷圣旨,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臣女谢陛下恩典。”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她惯有的温和与镇定,没有因为这道突如其来的圣旨而慌乱,也没有因为“皇后”二字而失态。
她只是妥帖地收好了那卷圣旨,弯着嘴角站回了人群中。
可上官仪没有站起来,她依然跪在地上,攥着裙摆的指节泛着白,望着上官妤手里那卷明黄色的锦帛,望着她面上那从容的微笑,那些被压了十几年的不甘和恨意像烧开的水一样咕嘟咕嘟地往上冒着泡。
她凭什么?一个庶出的贱婢,平日里连嫡母的茶都轮不到她来敬,如今竟然一步登天要做皇后了!
她上官仪才是嫡女,才是晋安侯府名正言顺的大小姐,可陛下偏偏选了那个不受宠的庶女。
还是以嫡女之礼出嫁,这分明是在打她的脸,打整个侯府嫡系的脸。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正要开口说什么,上官宏鹤的目光已经从前面扫了过来,带着一种严厉警告的冷光。
那目光像是在说“你若敢在这时候闹事,我便把你逐出家门”。上官仪攥着裙摆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她将所有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只咬着牙跟着众人一同站起身来,低着头退回了内院。
她的背影在回廊拐角处消失时,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不甘和恨意像是淬了毒的刀刃,在无人的角落里无声地闪着冷光。
上官妤没有看她。她捧着那卷圣旨走回自己那间偏僻的小院时,轻轻推开了窗。
风从窗外涌进来拂动她额前几缕碎发,她将那卷圣旨放在桌上,低头看着上面端端正正的墨字,弯了弯嘴角。
她想,他终究还是做到了他答应的事,他说过会风风光光地接她入宫,他果然没有食言。
而此刻的御书房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慕凌尘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朱笔在纸面上流畅地划过,听见内侍通报“燕王求见”时,他的笔尖没有停顿,只微微抬了一下眼,声音带着一种闲适的从容:“宣。”
殿门被推开,慕凌霄迈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蟒袍,腰间束着玉带,通身的气度沉稳而利落,走到殿中三步处站定,拱了拱手行了礼:“臣参见陛下。”
慕凌尘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望着他。
他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那笑意恰到好处地停留在嘴角和眉眼之间,看不透是真心还是假意,却带着属于帝王的从容和试探:“皇兄今日怎么得空入宫了?坐。”
慕凌霄没有坐。他站在殿中,目光平视着御案后方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郑重而果断的沉静:
“陛下,臣今日来是为了北境的事,臣的孝期已满,祖母的丧事也已处理妥当。臣打算这几日便带王妃启程回北境驻守,日后若无诏命,臣便不再回京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烛火在案角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拉得长长的。
慕凌尘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可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些,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
“这怎么行?皇兄与朕是骨肉至亲,朕怎么能让皇兄永不回京?上京城永远都是皇兄的家,朕还指望着皇兄能时常入宫与朕说说话呢。”
他顿了顿,站起身来绕过御案走到慕凌霄面前,声音又放得亲厚了几分:
“况且北境乃是边境,常年有战乱,不太平得很。皇嫂一个弱女子,怎么能适应那边风沙漫天的日子?朕实在不放心。皇兄放心,朕一定替皇兄照顾好皇嫂。她在上京安安心心地住着,锦衣玉食、人手护持,绝不会出任何差池。皇兄在北境领兵打仗的时候,不用牵挂京中的事,有朕在,皇嫂不会受半点委屈的。”
那话里话外的意思,慕凌霄听得清清楚楚。
慕凌尘要把沈钰瑛留在上京,他说“照顾好”,说“不会受半点委屈”,可那底下的意思是“你的软肋在我手里,你在北境就给我老老实实的”。
沈钰瑛是他的王妃,是他的软肋,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割舍不下的人。
慕凌尘心里清楚得很,只要沈钰瑛留在上京,他慕凌霄在北境哪怕手握十万兵马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他不敢反,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他最在乎的人就在这座皇城里,就在慕凌尘的眼皮底下。
慕凌霄站在殿中,望着面前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他面上依然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可他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片刻后又松开了。
他知道他没有别的选择,他若在此刻强行把沈钰瑛带走,慕凌尘必定会以种种理由阻拦——旨意一下,城门一关,他就算带人硬闯也闯不出去,到时候不但走不了,还会给沈钰瑛惹来更大的麻烦。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垂下了眼,声音带着一种因为权衡而刻意放平的沉稳:“陛下既然这么说,那臣便……多谢陛下好意。”
慕凌尘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伸手拍了拍慕凌霄的肩头,那姿态亲厚得像是真的兄友弟恭一般:
“皇兄放心,朕一定让皇嫂过得舒舒服服的,皇兄随时可以回京来看她。”
慕凌霄没有接话。他只拱了拱手:“那臣告退了。”
他转身朝殿门口走去,步子沉稳而从容,玄色的背影在满殿的烛火中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穿过殿门消失在了廊下的日光里。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慕凌尘站在御案前方,望着那道合拢的门,眼底那一层因亲厚而浮起的笑意慢慢淡去,露出底下冷冽而审慎的光。
他走回案后坐下,重新拿起了那卷没批完的奏折,可目光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却微微加深了一分。
沈钰瑛留在上京,慕凌霄在北境就永远是一把悬在鞘里的刀,不敢出鞘,也不敢回手。
而此刻,慕凌霄已经走出了宫门,风迎面拂来,带着长街上热闹的市井声响和柳树飘絮的气息。
他的脚步很快,面上的神色却平静得看不出半分异样,可他的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不能就这么把沈钰瑛一个人留在上京。
他答应过要带她回北境的,答应过她以后不用再面对这些宫里的暗箭和试探。
他得想出别的法子来,既要让慕凌尘放松警惕,又要保证她在上京的这段日子不会真的变成一枚被捏在别人手里的人质。
他穿过长街和巷弄,在燕王府门口推开门时,目光下意识地望向了主院的方向。
那里的窗扇半开着,隐约能看见一道青色的身影正坐在窗边低头翻着一本医书,日光落在她的侧影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柔光里。
她抬起头来,隔着庭院望见了他,便弯着嘴角冲他挥了挥手。
他也抬了抬手,像是回应。
可那道回应落在半空中时,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沉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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