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半开的窗扇里漏进来,将案角的烛火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
书房的空气里还弥漫着淡淡的酒气,混着醒酒汤的姜糖暖香,在两人相依的安静里酿出一种微醺而温软的底色。
沈钰瑛趴在慕凌霄怀里,听着他逐渐平复的心跳声,心里的那些担忧和心疼已经慢慢化了,可某种被这深沉的夜和暖融的烛火催动的好奇心却冒了出来。
她伸手够向案角那只还剩了小半壶酒的瓷壶,又摸过一只杯子,给自己斟了浅浅一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她端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酒气浓郁,带着一股粮食发酵后特有的醇厚烈性,显然不是她平日里喝过的那种清浅果酒。
慕凌霄的手从她身侧伸过来,按住了她端杯的手腕,他的声音还带着酒意未褪的沙哑,却带着几分不赞同的温和:“你喝不得烈的。”
沈钰瑛仰头看着他,烛火在她眼底映成两簇微微跳动的光,她的嘴角弯着,带着一种平日里不常有的撒娇:“就喝两杯,就两杯。你喝了那么多,我陪陪你嘛。”
慕凌霄看着她那双在烛火里亮晶晶的、带着软乎乎央求的目光,喉间滚过一个极轻带着妥协意味的叹息。
他松开了手,可目光一直没有从她身上移开,像是随时预备着在她醉倒时接住她。
沈钰瑛端着那杯酒凑到唇边抿了一口——烈,辣,一股热流从舌尖一路烧进喉咙里,呛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
可那股烈劲过去之后,舌尖上又泛起一层淡淡的回甘和粮食的醇香,倒也不算难喝。
她又喝了两口,小半杯下肚,温热的感觉从胃里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整个人都像是被暖融融的云朵托着一样轻飘飘的。
她靠在慕凌霄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膛,感觉到衣料底下传来的体温和他因为饮酒而微微比平时快了几分的心跳。
她又喝了几口,杯子很快就见了底,她放下空杯,抬起头来望着他,那双眼睛已经开始有些迷离了。
目光涣散了一瞬又聚拢回来,望着他的面容时带上了几分大胆而毫无遮拦的审视。
她忽然伸出手来,指尖触上了他的面颊。
慕凌霄被她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微微一怔。
她的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可触感却是温软的,从他的眉骨滑到颧骨,又从颧骨滑到下颌的轮廓,认真地抚过他的每一道棱角。
“长得不错嘛……”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声音又软又糯,带着酒意浸润后特有的拖音和微醺的慵懒,“睫毛也挺长的……鼻子也高……比我们那边好些明星还好看……”
慕凌霄被她这番前言不搭后语的话逗得嘴角弯了一下,可他没有推开她的手,只是任由她微凉的指尖在他面上流连着。
可她下句话就让他有些招架不住了——
“腹肌呢?”她低下头,目光从他面上移到他因为衣襟微敞而露出一小片胸膛的锁骨处,声音带着一种极为坦荡被酒意催得毫无遮拦的好奇,“让我摸摸腹肌嘛……”
慕凌霄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伸手握住了她正在往他衣襟里探的指尖。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压忍耐着的沙哑:“夫人,你醉了。”
沈钰瑛被他攥住了手也不恼,反而顺势往前一扑,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了他身上,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蹭了蹭,含含糊糊地又唤了一句:“老公……”
慕凌霄的身子微微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已经醉得面颊泛红、目光迷离的姑娘,声音放轻了几分:“何为‘老公’?”
沈钰瑛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望着他那双在烛火里显得格外深沉的眸子,弯了弯嘴角,声音带着酒意浸润后特有的温软:
“在我们那里……老公就是……夫君的意思。”她又往他怀里蹭了蹭,“就是……最亲近的人……”
慕凌霄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怕惊碎什么的试探:
“这又是你们那里的称呼?”他顿了一下,将她微微扶正了些,望着她那双因为酒意而格外清澈又格外迷离的眼睛,“你到底来自哪里?”
沈钰瑛靠在他怀里,半仰着头望着他。
烛火在她的瞳孔里跳动着,那些平日里被她妥帖收着、从不轻易示人的东西,在酒精的作用下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漫过了堤坝。
她沉默了几息,然后她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其实我没有失忆。”
慕凌霄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沈钰瑛退回来,望着他,嘴角还带着微醺的笑意,可她的眼睛里有了一种和方才截然不同的光:“我骗了你,也骗了阿兄和阿娘。我不是逃难来的,也没有磕坏脑袋。”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卸下了重担之后的坦然,“我来自别的地方……一个和这里完全不一样的地方。我是从那里穿过来的,一睁眼就在青水村,被阿兄救起来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慕凌霄看着她那双在烛火里微微泛着水光的眼睛,那些关于“蛋糕”“许愿”“在我们那里”的碎片在他脑中飞速地合拢,形成了一幅他隐约猜到了却从未亲耳听到的完整图景。
他的声音轻轻的:“那你……在那边叫什么名字?”
沈钰瑛弯了弯嘴角,那笑容里有种淡淡的、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的遥远和释然:“我叫许娜,是个没爹没妈的孤儿,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没有人给我过生日,也没有人等我回家。”
她说着低下头,将脸重新埋进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但是我现在叫沈钰瑛,我有阿娘,有阿兄……还有你。”
她抬起手来,轻轻攥住了他衣襟的边沿,“我更喜欢现在的身份。”
慕凌霄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整个人牢牢地圈在怀里。
他不知道那个地方是怎样的,不知道她说的“穿过来的”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再回去。
他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笨拙的试探:
“那……你还会回那个地方去吗?”
沈钰瑛没有回答,她的呼吸平缓而绵长,整个人软软地窝在他怀里,像是已经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刚才那番话上,此刻再没有半分多余的精力了。
慕凌霄低下头去,发现她已经彻底睡着了,面颊贴着他的胸膛,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慕凌霄看着她熟睡的面容看了很久,烛火在他身后跳动着,将他的轮廓和她蜷在他怀里的剪影投在书架上融在一起,安安稳稳的。
他伸手将她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腹擦过她微热的耳廓时动作极轻,没有惊醒她。
然后他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她在他怀里拱了拱,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约是梦话,听不太清。
他迈步走出书房,穿过回廊和月洞门,走回主院,廊下的素纱灯笼还亮着,将青砖地面和他的背影都笼在一片朦胧而温柔的暖光里。
他走进卧房,将沈钰瑛轻轻放在床榻上,替她脱了外衫和鞋袜,将被子拉上来盖到她下巴处,又替她掖好了被角。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重新变得安稳而绵长,嘴角那丝笑意还在。
慕凌霄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她。烛火在案角燃着,将满室照得暖融融的,他在她额角轻轻印下了一个吻。
他看着她安睡的侧脸,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不管是许娜还是沈钰瑛,不管她来自哪里,她都是他的夫人。
他弯了弯腰,将她往被子里又拢了拢,然后合衣在她身侧躺下,手臂搭过她的腰际,将她圈进怀里。
她感觉到了熟悉的温暖,在睡梦中往他的方向缩了缩,后背贴上了他的胸膛。
夜色沉沉,屋里暗下来,可那两个人相拥的轮廓在月色里依然清晰而安稳。2
磕到了!ksw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