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透透了,燕王府的书房里只燃着一盏烛火,昏黄的光在案角跳动着,将书架和卷轴投出长长的暗影。
桌案上横七竖八地摆着几只空了的酒壶,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底还剩浅浅一层,映着烛火泛出破碎的光。
慕凌霄坐在案后,手边那一杯又被他端起来送到唇边,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灼热感一路烧进胃里,却烧不散那些在今日的昭仪宫里被重新翻搅起来的旧痛。
他想起日间发生的事。
内侍来传话时说“太上皇请王爷去昭仪宫一趟”,他便去了。
那座宫室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踏足过了,从母后失踪之后,他便再也没有进去过。
可今日那道门被推开时,他看见自己的父皇正站在那幅画像面前,背对着门口,肩上披着一件玄色外袍,脊背佝偻着。
他的面前是一张新设的供案,案上摆着一块牌位,牌位上用端正的楷书写着几个字——“先皇后李氏讳霜雪之位”。
慕凌霄的目光落在那块牌位上时,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几步便走到了供案前,抬手便掀翻了那张案几,牌位“啪”地一声摔在地上,香炉翻倒,香灰洒了一地,供果滚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意:“母后只是失踪了,她还活着,你为什么要给她立牌位?!”
慕南殊被那股突如其来的震动惊得转过身来,看着地上的狼藉和面前那个满脸怒意的年轻人。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双因为愤怒而发红的眼睛,没有说话,他慢慢吃力地弯下腰来,将地上的牌位捡起来,用衣袖一点一点地擦干净上面沾的灰尘,动作轻柔而缓慢。
他直起身来,将那牌位重新放回案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慕凌霄,声音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得枯槁而疲惫的沙哑:
“二十年了,我派了人找了二十年,翻遍了整个大晟和周边所有的邻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若还活着,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凌霄……”
他顿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更重的话,可那话在嘴边盘旋了片刻,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被压了许多年带着认命意味的叹息,“我老了,找了二十年的路,走不动了,我累了,不想找了。”
慕凌霄站在那间被烛火照得昏黄的宫室里,看着自己的父亲,看着那个曾经在记忆中高大而威严的男人此刻弯着腰捡起牌位、用袖口轻轻擦拭的模样。
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深陷的眼窝,看着他眼底那种被漫长的失望和求而不得磨得彻底熄灭的微光,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些翻涌的怒意和指责在喉间转了一圈,最终落成了另一种更为坚定一样立在怒涛中的东西。
“你不想找了,我来找。”他的声音沉沉的,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的誓言,“我相信母后还活着,我会找到她。”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身大步走出了昭仪宫的门,身后那间宫室里安静了许久。
只剩下风穿过窗棂时发出的低低呜咽,和那盏供案上重新被安放好的牌位前,一缕被擦干净的香灰被风拂起来散进空气里的白烟。
回忆到这里断了,慕凌霄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
酒液已经有些温了,辛辣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混着那些被旧事浸润了二十年的苦涩和执着,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
他望着案角那盏跳动的烛火,想起今日那幅画像前她穿着红色衣裙站在那里的模样。
他忽然觉得很庆幸。
他二十年来从未放弃过寻找母后的下落,可那些漫漫长夜里一个人在书房里对着军报和密函度过的孤独,在今日她穿着那身红衣站在昭仪宫里的画面面前,忽然显得不那么刺骨了。
主院的烛火已经熄了大半,只有卧房里还亮着一盏暖黄的灯。
沈钰瑛坐在梳妆台前,刚沐浴完换了一身白色寝衣,乌黑的长发散在肩头,还带着微微的水汽。
她的目光落在梳妆台一侧的托盘上——那件正红色的衣裙已经被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好了,是她从昭仪宫穿回来的,没有换下来便一路穿回了王府。
方才春迎替她宽衣时,她让春迎将这件衣裳单独放好,不要和其他的衣物混在一起,端端正正地搁在了梳妆台旁的托盘上。
烛光落在那片正红的锦缎上,将银线绣的暗纹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泽。
沈钰瑛伸出手来,指尖极轻地触上那衣裙的料子,细滑柔软,带着淡淡的旧衣特有的沉静气息。
她的指腹沿着领口那道银色暗纹缓缓滑过去,心里想起今日在昭仪宫里看见的那幅画像。
想起画中那个穿着同样颜色衣裙的女子,想起慕凌霄站在那幅画像前时微微低垂的眉眼和眼底翻涌的那种、被思念和旧事浸泡得格外柔亮的光。
“这是他母亲留下来的,对他一定很重要。”她轻声自语。
从纪柔口中她知道,那位淑贤皇后李霜雪是慕凌霄的亲生母亲,是太上皇慕南殊一生最爱的人。
她在慕凌霄五岁生辰那日忽然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慕凌霄从此再也没有过过生辰,二十年来他从未停止过寻找母后,可什么线索都没有。
她正出神间,房门被轻轻推开了,春迎端着一只托盘走进来,上面是一碗刚煨好的醒酒汤。
她见沈钰瑛还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那件红裙出神,放轻了脚步走到她身边,低声唤了一句:
“王妃,王爷回府之后一直在书房喝酒,玄夜大人方才让人传话说王爷已经喝了好几壶了,面色不太好看,奴婢想着煨碗醒酒汤,王妃要不要送去看看?”
沈钰瑛从出神中回过神来,转头看了一眼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醒酒汤,她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那些关于画像和红裙的思绪被她暂时放下,她站起身来:“我去看看。”
春迎取过搭在衣架上的一件薄外衫替她披上,又替她系好带子。
沈钰瑛从托盘上端起那碗醒酒汤,温热的瓷壁贴着她的掌心,暖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上去。
她推开门,迈步走出了卧房。
夜风迎面拂来,廊下的素纱灯笼还亮着一盏,将青砖地面和回廊的轮廓都笼在了一片朦胧而温柔的光里。
沈钰瑛端着那碗醒酒汤穿过回廊,绕过月洞门,走到书房门口时站定了一瞬。
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的光,她听见里面没有人说话的动静,只有偶尔酒杯被放下时发出的轻微磕响。
她抬起手来,轻轻叩了两下门。
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和脚步声,门被打开的那一刻,慕凌霄站在门口,逆着身后的烛光,面上带着几分酒意浸润后还未完全褪去的微红,那双深沉的眸子里翻涌着许多东西。
他低头看着她手里那碗冒着热气的汤,目光在里面停了一瞬,然后他侧开了身,让她进来。
沈钰瑛端着汤走进书房,看见案上横七竖八地摆着几只空酒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气。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将那碗醒酒汤放在他面前的案上,然后在他身侧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先开口。
慕凌霄站在她身后看了她一会儿,看着她坐在那盏烛火旁边、穿着素白寝衣披着薄外衫、垂着眼等着他的模样。
他关上门走回案后,在她身边坐下来,端起了那碗醒酒汤,低头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姜和红糖的暖意,将胃里那些翻涌的酒意妥帖地压了下去。
他放下碗,伸手握住了她搁在膝上的手攥了攥。他的掌心还带着饮酒过后的微微滚烫,指节上还残留着方才握酒杯时留下的力道。
沈钰瑛没有抽回手,只是安静地让他握着,侧过头来看他。
“我今日去母后的宫殿了。”他的声音带着酒意过后的沙哑,还有那种只有在安静下来之后才会卸下防备的疲惫,“他在那里给母后立了牌位,他说他累了,不想找了,说她大概已经不在了。”
沈钰瑛没有接话,只是将他的手合在掌心里,用自己微凉的指尖慢慢揉开他攥紧的指节,像是要把那些在昭仪宫里攥了太久的力道一点一点地化开。
慕凌霄感觉到她指腹的温度,那些在书房里被酒意催动的、关于母后的记忆和今日在昭仪宫里的旧痛,正在她温软的触感里一点一点地沉淀下来。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更轻了一些:“我跟他说,我会继续找。”
沈钰瑛揉开他最后一根攥紧的手指,然后抬起头来望着他。烛火在她眼底映成两簇暖融融的光,她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分量:“那我帮你一起找。两个人找总比一个人快。”
慕凌霄望着她那双在烛火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微微弯起的嘴角,望着她在这盏深夜里专程端来一碗汤坐在他旁边等着他开口的模样。
那些在昭仪宫里被掀翻的牌位和洒落的香灰,那些被二十年光阴磨得枯槁而疲惫的寻找,在这一刻都被这个安静的拥抱妥帖地收拢了起来。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闭上眼,那些沉甸甸地压了一整夜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她发间温软的皂角香气一点点融化着。
沈钰瑛被他搂在怀里,听着他沉稳而微微疲惫的心跳声,没有催促他说话也没有追问更多细节。
她只是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里,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坐在这盏深夜里。1
D 画面好有氛围感,书荒可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