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头去,看见门口站着一道人影,逆着廊下的烛光,身形清瘦而微微佝偻,穿着一身玄色的龙袍,满头的白发在烛火中泛着银灰色的冷光。
是太上皇慕南殊。
他的身后还跟着几道身影——慕凌尘站在他身侧,面上带着一种捉摸不定、恰到好处的关切。
魏婉儿微微垂着眼,嘴角却含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南宫瑶则站在最后面,低着头的姿态恭谨而温顺。
可那双眼睛正飞快地扫过房间内的每一寸角落,在沈钰瑛身上那件红色衣裙上停了一瞬,然后和魏婉儿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又各自移开了。
慕南殊的目光落在沈钰瑛身上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顿住了。
他站在门口望着那个穿着正红色衣裙的年轻女子,望着她站在那幅画像前。
她与画中人隔着二十年的时光几乎要融为一体的身影,那双被岁月磨得幽深而沧桑的眸子里翻涌起了一阵剧烈难以自抑的情绪。
他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像是想唤什么名字,可那个名字到底没有出口。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从眼底蔓延到面上带着沉痛和愤怒的冷意。
“放肆!”他的声音因为年迈而沙哑,可那里面压着的怒意让整间昭仪宫都像是被冻结了一样,连空气都凝重了几分,“是谁让你穿上这身衣裳的?谁让你进来的?!”
沈钰瑛被那道骤然爆发的怒意震得微微退了一步。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可南宫瑶已经快一步开了口。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痛心疾首和恰到好处的不平:
“太上皇息怒!臣女方才路过此处,正巧看见燕王妃在这昭仪宫门前鬼鬼祟祟地张望,臣女便留了个心眼多看了几眼,没想到她竟然偷偷溜进了昭仪宫,还穿上了……穿上了淑贤皇后的旧衣。这实在是太过分了,太上皇可要为淑贤皇后做主啊!”
魏婉儿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也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贵妃恰到好处的惋惜和规劝:
“太上皇,燕王妃或许不是有意的……只是这昭仪宫毕竟曾是淑贤皇后的寝宫,里面的物件件件都是旧物,擅自闯入又擅自穿戴,实在不合规矩。臣妾只是担心,这若传了出去,对燕王妃的名声也不好……”
两人的话一唱一和,像是早已排练好的一样,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而刺耳。
慕南殊的面色随着这些话越来越冷,他望着沈钰瑛身上那件红裙的目光里,那些被思念和记忆浸泡了二十年的痛楚正在被一层层压不住的怒意覆盖。
他抬起手来,指节微微发着抖,指向沈钰瑛的方向,声音带着一种帝王不容置喙的冷厉:
“给朕拿下!擅闯昭仪宫、私自穿戴淑贤皇后遗物,此等大不敬之罪——乱棍打死!”
门外候着的侍卫应声而动,两名带刀侍卫快步走进房间,伸手便要来押沈钰瑛的胳膊。
沈钰瑛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身后的墙壁,她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地擂着,可她攥着袖中那枚银针的手没有发抖。
她仰着脸望着那道朝自己压过来的身影,正要侧身闪避,一道玄色的身影已经比她更快地挡在了她和那两名侍卫之间。
慕凌霄不知何时从门外走了进来,他的身形像一堵墙一样立在沈钰瑛面前,将那两名侍卫的视线和手臂都隔绝在了外面。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双臂微微张开的姿态像是一只护住雏鸟的鹰,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冷厉让人不敢越雷池半步的威压:“看谁敢动本王的王妃。”
那两名侍卫的动作顿住了。他们看着面前那道玄色的身影和他那双沉静而冷冽的眸子,手中的刀拔也不是收也不是,只能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慕南殊看着自己儿子挡在那女子面前的姿态,看着他那副不容任何人碰她一根手指的模样,心中的怒意和那些积压多年的复杂而沉痛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被刺痛的颤抖:
“慕凌霄……那是你母后的旧衣,也是你母后留给朕的念想!你竟然让一个外人穿她的衣裳、站在她的宫里,你……”
“她不是外人。”慕凌霄打断了父亲的话。他的声音依然不高不低,可那底下有一种从未在慕南殊面前流露过的坚定和不容商榷的笃定。
“她叫沈钰瑛,是本王拜过天地、喝过合卺酒、签过婚书的妻子。她是本王的王妃,不是外人。”
他侧过头来,目光从慕南殊面上移开,落在沈钰瑛身上那件正红色的衣裙上。
那衣裳映着烛火,将她的面容和身形都衬得格外温润而明亮,和画中那个二十年前的女子确有几分神似。
他看着她的目光里没有半分因为眼前的混乱和指责而产生的动摇,只有一种笃定的、像是万物皆可抛唯独她不可让的坦然。
“这衣裳是谁让她穿上的,太上皇若想知道真相,大可让人去查。可在这之前,本王不会让任何人动她。”
慕凌霄将手向后伸去,握住了沈钰瑛微凉的手指,然后将她整个人带到了自己身侧,像是用那一道目光和那一只握着她的手,将她和这场风暴之间的一切都隔开了。
慕南殊望着自己儿子那副护妻的姿态,望着他站在那个穿着红色衣裙的女子面前半步不让的模样。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终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带着疲惫和复杂情绪的叹息。
“慕凌霄,”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沙哑的尾音,“那是你母后……”
“本王知道。”慕凌霄的声音也低了几分,“可她也只是穿了一件衣裳而已。她不知道这昭仪宫是谁住过的,不知道这衣裳是谁的。她被人引到这里来,被人设计了。太上皇若是真的念着母后,不该被旁人三两句话便牵着走。”
他握着沈钰瑛的手,带着她朝门口走去。走过慕南殊身侧时,他的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再看自己的父亲一眼只留下了一句很轻,像是随风飘散般的话:
“母后在世时最不愿意看到的,大概就是有人利用她的旧物来害人。”
那道玄色的身影和那抹红色交叠着走出了昭仪宫的院门,消失在廊下朦胧的烛光深处。
身后那间安静的宫室里,慕南殊站在他亡妻的画像前,望着画中那个依然笑着的女子,面上的表情一寸一寸地碎裂开来,露出了底下被思念和愧疚打磨了二十年从未痊愈的旧伤。
他抬起手来,指尖触上画框边缘那道灰痕,声音轻得像是说给画中人听的:“霜雪……朕……是不是做错了?”
而院门外,慕凌霄牵着沈钰瑛的手穿过回廊和月洞门,脚步很快却依然稳当。
沈钰瑛被他握着的手微微泛着汗,她侧过头来看他,见他下颌绷得紧紧的,唇线抿成一道平直的弧度,显然方才那场对峙他虽然面上没流露出什么,可心里那根弦还绷着。
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你方才……当着太上皇的面那样说话,不怕他怪罪你吗?”
慕凌霄的脚步微微放慢了一些。他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烛火从廊下照过来,将他眼底那层还未完全褪去的冷厉和方才护着她时残留的锐利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开口时声音依然不高,可那底下带着一种让她心头一烫的、理所当然的笃定:“怕什么?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谁想动你,都不行。”
沈钰瑛低下头,看着两个人十指交握着的手,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指节将自己的手妥帖地包在掌心里,心里那些方才被惊吓和紧张压着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化成温热的柔软。
她攥紧了他的手,没有再说话,只是跟着他的脚步穿过廊下。
微风穿过回廊,吹动她身上的红色裙摆和衣袖,在光线下曳出一道柔和的弧线。1
女神的文笔太会拿捏氛围了,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