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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太上皇

所念皆所得

偏殿的烛火燃得有些暗,只点了两盏角灯,昏黄的光晕在墙壁和地面之间铺开一片朦胧的暖色,将那些雕花梁柱的阴影拉得又长又斜。

  魏婉儿靠在锦榻上,绯红色的贵妃常服领口微敞,鬓发散乱,面上还残留着被灌酒时呛出的泪痕和药力过后尚未完全消退的绯红。

  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只是那双眸子还带着几分被药性催动的涣散和屈辱交叠的冷意。

  合欢散的药性发作得快也散得快,她毕竟是习过些武艺的,底子比寻常女子硬朗几分,此刻虽然还觉得四肢虚软,可神志已经大半清醒了。

  她攥着榻边沿的锦缎,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些在太和殿上被慕凌霄当众灌酒的画面反反复复地在她脑海里回放着。

  玄夜和陆良架着她的手臂、慕凌霄捏着她的下颌、那杯酒被灌进喉咙时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恨得牙根发痒,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去。

  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纤细的身影带着轻微的衣料窸窣声走了进来。

  魏婉儿抬眼望去,便看见南宫瑶屈膝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礼,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刻意的柔顺和恭谨:“臣女南宫瑶,参见贵妃娘娘。”

  魏婉儿靠在锦榻上没有动,目光冷淡地望着她。

  南宫瑶是吏部尚书南宫耀的独女,朝中重臣的家眷,她当然认得。

  她也知道南宫瑶之前和沈钰瑛有过节,被燕王下令打了二十大板的事在京中权贵圈子里早就传遍了。

  “你来做什么?”魏婉儿的声音带着几分药性过后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不耐,“莫不是来看本宫笑话的?”

  南宫瑶连忙摆了摆手,又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种“我站在你这边”的诚恳和急切:

  “娘娘误会了,臣女怎敢看娘娘的笑话。臣女方才亲眼看见那燕王是如何欺辱娘娘的,心里实在是替娘娘不平。那燕王妃不过是个乡下来的村姑,仗着燕王的势便如此目中无人,连娘娘都不放在眼里,臣女实在看不过去。”

  魏婉儿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她打量着南宫瑶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冷冷还带着几分审视的笑意:“你倒是会说话,可本宫凭什么信你?”

  南宫瑶咬了咬嘴唇,面上浮起一层被旧事刺痛般的愤懑,声音也真实了几分:

  “娘娘有所不知,臣女之前也因为得罪了那燕王妃,被燕王下令当众打了二十板子,在家里躺了半个月才下得了床。她仗着有燕王撑腰,从来不把旁人放在眼里,臣女奈何不了她,可娘娘如今是贵妃,是陛下的枕边人,若娘娘想让她难堪,臣女愿意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魏婉儿靠回锦榻,目光在南宫瑶面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掂量她这番话的真假和分量。

  南宫瑶垂着头,姿态恭谨,可那双低垂的眼睛里确实有压不住的恨意和急切,做不得假。

  魏婉儿沉默了片刻,指尖在锦榻边沿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嘴角那个冷冷的弧度又深了一分,声音放低了些:“那你倒说说看,你有什么法子?”

  南宫瑶四下看了一眼,殿中的宫女已经被魏婉儿挥退了,偏殿里只剩她们两个人。

  她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像蚊蝇一样轻,几乎只有魏婉儿一人能听见:“娘娘可知太上皇的忌讳……”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在摇曳的烛火中像是一条蛇在暗处吐着信子。

  魏婉儿的面色随着她的话语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那些方才被屈辱和愤怒压着的阴沉渐渐被一种算计的光芒取代。

  她听完南宫瑶的话,靠回锦榻上,指尖在榻沿慢慢摩挲着,像是在心里细细地盘算着这计划的每一个环节。

  “你倒是有些心思。”魏婉儿开口时声音带着几分赞许和几分冷冽的满意,“可你为什么要帮本宫?就为了那二十板子?本宫听闻当时燕王下的令是八十板子,是燕王妃求情才降为二十大板?”

  南宫瑶的嘴角浮起一丝和她平日那副娇柔做派截然不同带着狠意的笑:“她让臣女在全京城权贵面前丢尽了脸面,臣女这辈子都不会忘了那一日。她是燕王妃,臣女奈何不了她;可娘娘是贵妃,娘娘若想教训她,那便是她活该。臣女不过是顺水推舟,替自己出一口恶气罢了。”

  魏婉儿看着南宫瑶那双因为恨意而微微发亮的眼睛,沉默了数息,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种笃定成竹在胸的从容:“那便依你说的办。”

  南宫瑶屈膝行了一礼,面上那层冷厉的神色又收了起来,换上了惯常的温顺和恭谨:“臣女告退。”

  她转身朝殿外走去,走到门边时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低低地飘过来一句,“娘娘放心,臣女会安排好一切,保准万无一失。”

  殿门在她身后合拢,脚步声沿着廊道渐渐远去,魏婉儿独自靠在锦榻上,目光落在案角那盏跳动的烛火上,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地加深了,带着一种被屈辱和仇恨催动得愈发锋利的愉悦。

  太和殿内的烛火将满室照得亮如白昼,可那道从侧门缓缓走来的身影出现时,殿中所有的喧哗声都自动地低了下去。

  太上皇慕南殊穿着一身玄色暗金纹的龙袍,被两名内侍搀扶着,一步一步地走向殿中御座。

  他不过五十多岁的年纪,可满头的白发在烛光里格外刺目,面庞清瘦而沧桑,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眼角的纹路像是被刀刻过一样深刻而密集,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十岁都不止。

  唯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几分当年的锐利和沉静,在满殿灯火和臣子们的注目中缓缓扫过,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被岁月磨得薄而冷的幽光。

  他在御座上落座之后,微微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满殿的文武百官和家眷便齐齐行了一礼,呼声整齐而恭敬:“臣等恭祝太上皇福寿安康,万岁万岁万万岁。”

  慕南殊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御座侧下方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上。

  慕凌尘站起身来,端着一只锦盒走上前去,在御座前三步处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儿臣恭祝父皇福寿绵长,这是儿臣为父皇备的一份薄礼,是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长卷,据传是风信子大师晚年隐居时所作,笔力苍劲、意境悠远,还请父皇赏玩。”

  他说着将锦盒打开,露出里面那卷泛着旧色的画轴,双手呈上。

  慕南殊垂眼看了看那卷画轴,伸手接过来放在手边,面上浮起一丝淡淡的带着几分父辈对晚辈认可的温和笑意:“凌尘有心了。”

  那声“有心了”虽然不重,可在慕凌尘耳中却是极为受用的,他躬身退回了自己的席位,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

  可目光在坐下时朝左侧前排那道玄色的身影微微掠了一眼,带着一种不易察觉暗暗较量的意味。

  慕凌霄没有看慕凌尘,他牵着沈钰瑛的手站起身来,从侍从手中接过一只长形的锦盒,迈步走到御座前。

  他的脚步沉稳,脊背挺直,可那份沉稳里带着一种与面对旁人时截然不同的疏离和克制。

  他在御座前三步处站定,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的,却带着一种明显刻意保持、公事公办般的客气:

  “臣与臣的夫人,为太上皇备了一份寿礼,是一方端砚,石质温润,发墨极佳,愿太上皇闲暇时把玩赏用。”

  他没有唤“父皇”,也没有多余的感情流露,只用了最规矩、最无懈可击的君臣之礼。

  那份客气的疏离在烛火和满殿的目光之间显得格外分明,像是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被岁月和旧事磨得越来越深的鸿沟。

  慕南殊的目光从锦盒上移开,抬起来落在了慕凌霄的面容上。

  他看了自己的儿子几息,那双被岁月磨得幽深而沧桑的眼睛里,掠过了一种极淡的、被压了许多年的东西。1

段评

女神太会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