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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来自同一个地方

所念皆所得

夜已经深透了,上京城的喧嚣在暮色中渐渐沉寂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更鼓和街角巡夜人模糊的吆喝。

  夜风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湿润气息穿过巷弄,拂动医馆门前的青布帘子,发出轻柔的窸窣声响。

  沈钰卿刚关了医馆的门诊,将最后几味药材归置进了药柜,又清点了明日要用的银针和纱布,这才吹熄了堂前的烛火,拖着有些疲惫的身子朝后院自己住的那间小屋走去。

  他推开门的时候,手还搭在门框上,整个人却微微顿住了。

  桌旁坐着一道玄色的身影,慕凌霄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等了多久。

  他正坐在桌前,手中端着一杯不知从哪里来的茶,茶已经半凉了,他也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壁,目光落在桌面上。

  听见门响他抬起眼来,朝沈钰卿微微颔首,面上带着一种沉静而郑重的神色。

  沈钰卿的意外只持续了一瞬,他反手合上门,整了整衣襟,走过去朝慕凌霄行了一礼:“不知王爷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慕凌霄将手中的茶盏搁回桌上站起身来,他的身形在昏暗的烛火里显得格外修长挺拔,那双深沉的眸子里带着一种沈钰卿从未见过的认真。

  他开口时没有绕弯子,声音不高不低,却有一种直截了当的郑重:“沈兄,本王今夜来,是想问你一些关于钰瑛的事。”

  沈钰卿的眉峰微微一动,他走到桌边,在慕凌霄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方桌,烛火在中间跳动着,将各自的表情照得清晰分明。

  沈钰卿沉默了一瞬,开口时声音带着几分谨慎的试探:“王爷想知道什么?”

  慕凌霄重新坐了下来,双手搁在桌面上,指尖交握着,他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

  像是在整理心里那些盘旋了许久的疑问,然后他抬起眼来,直视着沈钰卿:“沈兄当初是在何处救下的钰瑛?”

  沈钰卿的指尖微微一蜷,那些将近两年前的旧事被这道问题重新翻了出来,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清晨他去河边汲水,看见一个穿着奇怪衣裳的年轻女子漂在水边,半浮半沉的。

  身上的衣裳和他们大晟的任何一种服饰都不一样,他把人救上来时,她咳了半天的水才缓过气来,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全是茫然和惊惧。

  “是在青水村后面那条河边。”沈钰卿的声音放得有些轻,“那天早晨我去汲水,远远看见水里漂着什么东西,走近了才发现是一个人。我把她救上来的时候,她全身都湿透了,冻得发抖,问她什么都不知道,只说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

  慕凌霄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她当时……穿的什么衣裳?”

  沈钰卿皱了皱眉,仔细回想了一下:“和咱们的服饰大不一样,她的衣裳料子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棉布,可又比棉布轻薄许多,样式也怪,衣襟是横着开的,没有盘扣,用的是……一种不知名的小圆扣子,像硬质的东西磨成的。裙摆也很短,只到膝盖下面,阿娘后来帮她换了咱们的衣裳,那些衣物都收起来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而且她虽然面色苍白、狼狈不堪,可一看就不是逃难的人,逃难的灾民面黄肌瘦、手上带茧,可她的双手白净细嫩,指甲修剪得齐齐整整的,像是从来没做过粗活的人。我当时就觉得奇怪,这样的人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荒郊野外的河边?”

  慕凌霄交握的手指收紧了,他听着沈钰卿这番话,心里那枚沉了许久的卵石正在一点一点地露出水面,那些被他反复拼凑过的碎片正在无声地合拢。

  她的衣裳不是大晟的样式,她的容貌和手不像是逃难的灾民,她口中会自然而然地带出“我们那里”这样的字眼。

  她会做那种叫做“蛋糕”,不属于这里的糕点,她和他母亲一样,来自一个他们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

  他沉默了很久,烛火在案角跳动着,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都笼在一片安静微妙的重量里。

  沈钰卿看着他变幻的神色,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问了一句:“王爷为何忽然问起这些?钰瑛她……出什么事了吗?”

  慕凌霄从沉思中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沈钰卿那双带着关切和警惕的眼睛上。

  他摇了摇头,声音放得温和了几分:“她很好,只是本王想弄明白一些事情,今夜多谢沈兄告知,本王问完了。”

  他站起身来,朝沈钰卿拱了拱手。沈钰卿也忙站起来回了一礼,看着他走到门口时,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王爷,钰瑛她……她不是坏人,不管她从哪里来,她都是我的妹妹,是沈家的女儿。”

  慕凌霄在门口站住了,他回过头来,烛火从侧面照过来,将他那张惯常冷硬的面容镀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他看着沈钰卿那双带着兄长护妹之心的认真眼眸,嘴角浮起了一个极浅真切的弧度:“本王知道,她是什么人、从哪里来,都不会改变她是本王的夫人这件事,沈兄大可放心。”

  他推门走了出去,玄色的身影很快就融进了庭院深沉的夜色里,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去,消失在医馆后院那扇小门的后面。

  沈钰卿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才转身关上了门。

  夜风穿过庭院,将廊下那盏未熄灭的灯笼吹得轻轻晃了晃,沈钰卿在桌边重新坐下来,望着那杯慕凌霄留下的半凉茶盏,心里那些被翻起来的旧日记忆还在静静地回旋着。

  他心里其实一直都隐约知道妹妹的身世不简单,只是她不说,他也不问。

  她依然是阿娘的女儿,是他这辈子都会护着的妹妹。

  慕凌霄走在夜深的巷弄里,脚步比来时慢了几分,夜风拂动他的衣摆和袖口,将那些在医馆里被确认的猜想裹进了一层沉静而复杂的思绪里。

  他现在几乎可以确定,沈钰瑛和他母亲来自同一个地方,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不知道她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更不知道她们是否还会回去。

  他加快了脚步,穿过长街的月色,朝燕王府的方向走去,主院的灯还亮着,沈钰瑛还没睡,大约是等他回去了。

  他望着那扇亮着暖光的窗子,嘴角那个弧度又浮了起来,脚下不知不觉也快了几分。

  那些关于她身世的谜底可以明天再想,今夜他只想回去抱着她安安心心地睡一觉。

  翌日清晨,日头刚刚爬上飞檐,将上京城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里。

  张府门前的石阶被水冲洗得干干净净,两侧挂着新换的红绸灯笼,像是有什么喜事要办的模样。

  张明远站在正厅里来回踱着步,面上带着几分斟酌和盘算的神色,手里捏着一封刚刚送来的帖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

  他今日心情复杂得很。

  一桩是他那个倔脾气的女儿张姝儿的事,昨日沈钰卿已经递了帖子来,说今日要亲自上门提亲。

  沈钰卿他知道,云溪郡时便有交情,是个温润踏实的大夫,医术也好,可他到底只是个平民出身的大夫。

  虽说如今在上京开了医馆,可说到底没有功名没有家底,和吏部尚书的长子南宫彧比起来,终究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另一桩是南宫彧的事,那南宫彧看上了姝儿,隔三差五便派人来送东西,话里话外要娶她做正妻。

  吏部尚书南宫耀的门第,那是京中一等一的,若能攀上这门亲事,他张明远在朝中的地位便更加稳固了。

  虽说姝儿不愿意,可女儿家的心思哪能由着性子来?他做父亲的,自然要替她选一条最好的路。

  张明远正想着,门外便传来家仆的通传声:“老爷,沈大夫来了,带着聘礼在门外候着。”

  张明远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到院中,正要让人请沈钰卿进来,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侧门传来,另一个家仆小跑着进来禀道:

  “老爷!吏部尚书府的大公子也来了,带着聘礼和仪仗,说是要亲自来向大小姐提亲!”

  张明远的脚步顿住了,他面上浮起一丝既意外又为难的神色,目光在正门和侧门之间来回看了看,最终还是侧身朝侧门方向迎了几步,面上堆起了客气的笑容。

  他心里盘算着,沈钰卿那边可以稍后再安抚,可南宫家的面子可不能不给。

  吏部尚书的长子亲临下聘,这是多大的体面,若他怠慢了,便是给南宫耀难堪。1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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