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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怎么是你

所念皆所得

午后的阳光透过街边杨柳的枝叶洒落下来,在青石板路面上铺了一地碎金般晃动的光斑。

  长街上人来人往,卖花女挎着竹篮穿行在人群中,卖糖人的小摊前围了几个孩童,街角的说书人正拍着醒木讲一段才子佳人的故事。

  张姝儿带着丫鬟翠儿从布庄里走出来,手里攥着新买的几尺藕荷色细棉布,心里盘算着回去给父亲做件夏衫。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小簪,通身的妆扮朴素而妥帖,走在人群中并不惹眼。

  可她的脚步放得不快不慢的,耳朵却微微竖着,仔细地捕捉着身后人群中的异动。

  她从小就比旁人多一分警觉,在云溪郡时,她一个人出门施粥、采买,来来往往见过不少三教九流的人,早就练出了几分听声辨位的本事。

  今日从布庄出来没多久,她就察觉到了身后大约七八步远的位置,有一道脚步声一直在跟着她。

  那步伐沉稳而克制,不紧不慢的,不像寻常路人的随意,倒像是有意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怕跟丢了什么似的。

  张姝儿的眉心跳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只面色如常地继续走着,目光在街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然后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偏巷。

  巷子两侧是高高的青砖院墙,墙头探出几枝石榴树的绿叶,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和身后那道不远不近的脚步声在回响着。

  她走到巷子中段一处拐角,借着墙壁的遮挡快速蹲下身来,从墙角捡起一根手臂粗细的废弃木棍握在手里。

  她示意翠儿躲到墙后去,自己则背贴着墙壁站好,屏住呼吸,握紧木棍,等着那道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的心跳微微快了几分,可她的手很稳,她虽然只是个养在深闺的小姐,可当初跟沈钰卿一起为灾民施粥时,什么场面没见过,遇到麻烦的时候,靠哭哭啼啼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脚步声终于近了,近到能听见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就在那道身影转过墙角的瞬间,张姝儿猛地挥出了手中的木棍。

  “啪”的一声闷响,那根木棍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接住了。

  那只手五指修长,指腹带着常年握笔和银针磨出的薄茧,力道沉稳而不粗鲁,将木棍接在掌中时甚至还微微侧了侧角度,卸去了那股冲劲。

  张姝儿顺着那只手往上看,目光掠过那截月白色的袖口、那张温润清俊的面容、那双含着笑意和歉疚的眼睛,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浑身僵在了原地。

  沈钰卿握着那根木棍,微微喘着气,显然是赶了不少路才追上来的。

  他鬓角带着一层薄薄的细汗,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带着几分赶路之后的微喘和重逢时按捺不住的温柔:“姝儿。”

  张姝儿的手猛地松开了,那根木棍“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在墙根下停住了。

  她的眼眶在一瞬间便红了,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然后她整个人扑进了他的怀里。

  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里,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

  “怎么是你……”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和思念,哽咽得几乎不成句,“你怎么来了……”

  沈钰卿被她扑得微微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他的手抬起来环住了她的肩背,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他能感觉到她肩头的轻颤和衣料上微微的湿润,那些隔着书信说不出口的委屈和焦虑在这一刻全都被泪水浸透了,洇在他的衣襟上。

  “是我来晚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自责和心疼,“原本想着安顿好了医馆就来寻你……让你受委屈了。”

  张姝儿在他怀里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了泪,她退开半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她抬眼望着他,那双哭过的眼睛红通通的,可目光里那种欢喜和委屈交织的神情却格外真切。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鼻音:“你怎么会在街上跟着我?我还以为……以为是尚书府的人。”

  沈钰卿的眉头微微一紧:“尚书府?怎么回事?”

  翠儿从墙后探出头来,见跟踪的人是沈大夫而不是什么坏人,这才松了口气走出来。

  她快步上前行了一礼,嘴皮子利落地将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沈大夫,您是不知道,自从我家老爷升任户房主事之后,那吏部尚书的长子南宫彧不知怎么就看上了我家小姐,先是托人来提亲,小姐不答应;他又亲自上门来送东送西的,小姐还是不答应;如今倒好,隔三差五便派人在小姐出门时跟着,说是‘护送’,其实就是软磨硬泡,想让小姐松口嫁给他。小姐这几日连门都不敢轻易出了,今日是实在要买布料才出来的……”

  沈钰卿的面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他握着张姝儿的手紧了紧,低头看着她还泛红的眼眶和微微肿起的眼皮,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南宫彧——吏部尚书南宫耀的长子,一个仗着家世横行上京的纨绔子弟,竟然盯上了他的人。

  “他有没有伤害到你?”沈钰卿的声音压低了,可那底下的怒意像是一团正在被压制的火,已经烧到了嗓子眼。

  张姝儿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就是时常来纠缠,带些东西来、说些好听的话,可我不收他的东西也不接他的话。他倒是没敢用强,可他隔几日便来一回,我实在被他缠得心烦。今日我怕他又派人跟着,才走了偏巷想甩掉他们,没想到是你。”

  沈钰卿望着她那双含着委屈却依然清亮坚定的眼睛,心里那些翻涌的怒意慢慢沉淀成了一种更为笃定决绝的念头。

  他握着她的手,将她的五指一根根收拢进自己的掌心里,声音带着一种郑重不容商榷的认真:

  “姝儿,你等我。我回府便准备聘礼,明日我就上门去提亲,光明正大地娶你为妻。那南宫彧若是再敢来纠缠你,我自有办法让他断了这个念想。”

  张姝儿仰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日里温润从容的眸子里此刻涌动着从未有过的锐利和果决,看着他下颌微微绷紧的轮廓和握着她手时那种不容推拒的力道。

  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可这一次是带着欢喜和踏实的热泪,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微微的哽咽:“好,我等你,你快点来。”

  沈钰卿抬起手来,用指腹轻轻擦去她面颊上残余的泪痕,动作又轻又柔,像是在触碰一件极易碎的珍宝。

  他的声音放软了些,带着一种安抚承诺般的低缓:“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张姝儿吸了吸鼻子,终于破涕为笑。

  她松开他的手,退后半步整理了一下衣襟和发髻,又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和鼻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方才那么狼狈。

  翠儿在一旁捂着嘴偷偷笑,被张姝儿瞪了一眼才赶紧放下手,可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沈钰卿送她们回府的路上,一直走在张姝儿身侧半步的距离,没有离得太近也没有隔得太远。

  他的目光偶尔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珍视和即将迎娶她的笃定,让她即便走在人潮涌动的街上也觉着安心。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之间那半步的距离,看着他那截月白色的袖口和自己藕荷色的裙摆一前一后地晃荡着,嘴角弯弯的,怎么也落不下来。

  到了张府门口,张姝儿在台阶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望着他,声音带着几分不舍和期待:“那你回去的路上小心些。”

  沈钰卿点了点头,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像是要把这副重逢的欢喜模样妥帖地收进心里。

  他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明日下了聘,你便是我沈家的人,旁的什么南宫彧西宫彧,都不必理会。”

  张姝儿弯了弯嘴角,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进了府门,翠儿在后面冲沈钰卿挤眉弄眼地挥了挥手,也跟着一溜烟跑了进去。

  朱漆大门在沈钰卿面前缓缓合拢,他在门前站了片刻,看着门楣上那块“张府”的匾额,目光里那些温润和柔和慢慢沉淀成了一种沉静笃定的光。

  他转身大步朝街市的方向走去,月白色的身影很快就融进了午后人潮熙攘的长街里。1

段评

(*≧ω≦) 写得好上头,太对味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