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王妃不会那么小气吧

正午的街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日头暖融融地铺在青石板路面上，将两侧铺子门口挂着的各色幌子都照得鲜亮分明。

　　卖花的、卖果子的、卖绸缎的、卖书画的，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和行人的谈笑声混在一起，将整条长街拢在一片喧腾而鲜活的烟火气里。

　　沈钰瑛今日心情好，她便拉了春迎出来逛集市，想给自己添两件新首饰。

　　她虽然不爱那些珠翠满头的繁复打扮，可到底是燕王妃了，出席宫宴和各家宴席时总不能老是素着，总要备几件能撑场面的东西。

　　两人沿着长街走了一段，沈钰瑛的目光落在街角一家装修雅致的首饰铺子上，便拉着春迎走了进去。

　　铺面不大，可里面陈列的首饰件件精致，有赤金的、嵌宝的、点翠的、烧蓝的，在日光和铺内烛火的交映下泛着温润的光。

　　掌柜是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见有客人进来便笑着迎上来招呼。

　　沈钰瑛摆了摆手说随便看看，便自顾自地走到柜台前，目光在一排排珠翠间流连着。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一支步摇上，那步摇通体是银质的，簪头做成了一枝缠枝梅花的样式。

　　花瓣上点缀着几粒细小的粉色碧玺，垂下来一溜细长的银链，链尾缀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珍珠，在光线下微微晃荡着，清雅而不张扬，正合她的眼缘。

　　她伸出手去，正要拿起那支步摇细看，斜刺里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抢先一步将那支步摇取走了。

　　“这支步摇我要了，老板，包起来吧。”

　　一道带着几分刻意的娇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沈钰瑛侧过头去，便看见了一张不算陌生的面孔。

　　南宫瑶穿着一身绯红色的锦缎衣裙，发髻上簪着几支明晃晃的赤金钗，正捏着那支梅花步摇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嘴角噙着一种“真巧啊又碰上了”的、带着几分挑衅的笑意。

　　春迎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她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毫不客气的硬气：“这是我们王妃先看上的，这位小姐，凡事总要讲个先来后到吧？”

　　南宫瑶像是没听见春迎的话一样，转着手里的步摇，歪着头看向沈钰瑛，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放柔无辜的语气：

　　“王妃不会那么小气吧？臣女也是实在喜欢这支步摇，一眼就相中了，王妃若是不让给臣女，臣女可就太伤心了。”

　　沈钰瑛看着南宫瑶那副“我柔弱我无辜你别跟我计较”的做派，心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她记得这姑娘，吏部尚书南宫耀的女儿，上次在珍宝阁拽她衣裳、还想扇她耳光，被慕凌霄打了二十板子，显然那顿板子并没有让她长了记性。

　　可她也懒得跟她计较，只收回手来，朝旁边挪了半步，目光落向了另一支步摇。

　　那是一支白玉簪，簪头雕了一朵玉兰，通体温润素净，虽然没有方才那支梅花步摇的珠翠点缀，却有一种沉静典雅的气韵，正合她的性子。

　　她伸手想去拿那支白玉簪，可指尖才触到簪身，南宫瑶的手又伸了过来，抢先一步把那支白玉簪也攥在了手里。

　　“哎呀，这支臣女也很喜欢呢。”南宫瑶将那支白玉簪和方才那支梅花步摇并排攥在手里，望着沈钰瑛，面上带着一种“你奈我何”笑吟吟的表情，“王妃不会连这一支也要跟臣女抢吧？”

　　春迎的脸都气红了，攥着拳头就要上前理论，被沈钰瑛伸手拦了一下。

　　沈钰瑛看着南宫瑶那副不依不饶的模样，心里明白这姑娘今天就是来找茬的，故意跟她过不去。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温软的、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

　　“南宫小姐眼光真好，这两支步摇确实都是难得的精品，不过我记得，前几日珍宝阁新到了一批南珠首饰，比这些更衬南宫小姐的气质，不如南宫小姐去那边看看？何必在这里跟王妃争这几件呢。”

　　几道目光同时转向门口，沈钰瑛看见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裙的年轻女子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眉眼弯弯的，面容温软而柔和，正是她前几日在窄巷口救下的那位上官妤。

　　上官妤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裳，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通身的气质干净而安然，和满屋珠翠闪烁的铺子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反差。

　　她走到柜台边，目光在南宫瑶攥着的那两支步摇上扫了一眼，又落回南宫瑶面上，嘴角带着那种温和的、看不出攻击性的笑意。

　　南宫瑶看见上官妤，面上的笑容便冷了几分，声音也尖锐了起来：“关你什么事？你一个侯府庶出的，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插嘴？”

　　上官妤没有被她那副语气激怒，面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一分。她微微侧了侧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从容不疾不徐的稳当：

　　“我确实没有什么资格，不过我只是好心提醒南宫小姐——前几日臣女听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是陛下对几位官家小姐在街市上仗势欺人的行径颇有微词，还说若再有人仗着家世在外头横行霸道，便要下旨申饬其父兄。臣女只是怕南宫小姐万一撞在枪口上，连累了尚书就不好了。”

　　南宫瑶的面色变了变，她攥着那两支步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看了看沈钰瑛，又看了看上官妤，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换了好几种颜色。

　　她虽然跋扈，可到底还分得清轻重——皇帝若是真的下旨申饬她父亲，那可不是什么好玩的。

　　她咬着嘴唇，将手里那两支步摇“啪”地往柜台上一放，冷哼一声，转身便快步走出了铺子，绯红色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街市的人潮里。

　　春迎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上官妤的目光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激和佩服：“上官小姐真厉害，几句话就把她打发走了。”

　　上官妤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摇了摇头：“我只是碰巧听说了些风声，借来用用罢了，她那般性子，总得有人治治她才行。”

　　她说着转过身来，朝着沈钰瑛端端正正地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带着一种郑重诚恳的温和：

　　“臣女上官妤，拜见燕王妃，那日承蒙王妃出手相救，臣女一直记在心里，想着要登门道谢。今日机缘巧合遇上了，还请王妃给臣女一个机会，让臣女请您喝杯茶，聊表谢意。”

　　沈钰瑛看着她那副规规矩矩行礼的模样，又想起那日在巷口她被几个地痞吓得缩在墙角却依然强撑着没哭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温和的亲近感。

　　她伸手虚扶了一下上官妤的胳膊，将她扶起来，弯了弯嘴角：“上官姑娘不必多礼，那日也只是举手之劳，换成谁见了都会帮忙的。不过既然你盛情相邀，那便一起去坐坐也好。”

　　上官妤直起身来，那双弯弯的眉眼亮了起来，像是春日里的一泓溪水被阳光照得清透透的。

　　她转头对掌柜说把那支梅花步摇和白玉簪都包起来，记在晋安侯府的账上，然后笑盈盈地引着沈钰瑛出了铺子。

　　沿街走了几步，拐进一家清雅的茶楼，上了二楼临窗的雅间。

　　窗外的长街和玉带河在日光里铺展开来，柳枝拂着水面，行人在桥上往来穿梭，一派安然的热闹。

　　茶香在雅间里袅袅地漫开，上官妤替沈钰瑛斟了一杯茶，双手奉到她面前，声音带着那种自然而然的、让人心生亲近的柔和：

　　“王妃请用茶，那日的事，臣女一直想当面道谢，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今日能与王妃同坐饮茶，实在是意外之喜。”

　　沈钰瑛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看着对面这个眉眼温柔、言谈得体的姑娘。

　　她放下茶盏，望着窗外的柳色和日光，弯了弯嘴角：“上官姑娘不必总叫臣女臣女的，听着怪生分的。我比你大几岁，你叫我沈姐姐就好。”

　　上官妤愣了一下，随即那弯弯的眉眼间漾开一层真切温软的笑意。她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被接纳后的妥帖和欢喜：“沈姐姐。”

　　窗外的柳枝在风中轻轻拂动着，日光落在茶盏里，将澄澈的茶汤映出一层浅浅的金色。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