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得透了,主院的灯熄了大半,只剩廊下那盏素纱灯笼还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将竹叶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随着风的节奏缓缓摇曳。
沈钰瑛已经洗漱完毕,换了件白色的细棉寝衣,散着长发坐在梳妆台前,春迎拿着木梳一下一下地替她梳理那些乌黑柔顺的发丝。
铜镜里映着她素净的面容,眉眼间带着几分白日里忙碌过后的慵懒和困倦。
而此刻的书房里,烛火还燃着。
慕凌霄坐在案桌后方,面前摊着几卷从北境送来的塘报和陆良连夜查探的密报。
他刚刚将最后一页纸放下,指尖按在纸面上,目光落在那行关于青水村沈家收留沈钰瑛经过的记录上……
逃难来的,途中磕伤了脑袋,不记得自己的身世和名字,被沈钰卿所救,被沈母收作养女,取名沈钰瑛。
这些都是他已经知道的事,可陆良查了这么多日,竟然没有查到她在出现在青水村之前来自何处、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
她就那么凭空地出现在了那方山水之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直接落进来的一样。
慕凌霄的指尖轻轻叩着案面,目光从密报上移开,落在案角那张沈钰瑛的画像上。
那是他凭着记忆画的,画中的她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裙,眉眼弯弯的,嘴角带着那种她特有柔和而坦荡的笑意。
画像边角已经微微卷起了,是他平时翻看多了留下的痕迹。
他的指腹在画像的眉眼处轻轻抚过,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和温柔:“夫人,你的身世真是让为夫越来越感兴趣了。”
他想了想,将密报收进暗格,吹熄了案角的烛火,推门走出了书房。
他沿着回廊朝主院走去,脚步不疾不徐,可心里那些盘旋了一整天的念头并没有因为吹了风而散去。
那个关于“她来自哪里”“她会不会和母亲来自同一个地方”的疑问,像一枚沉在水底的卵石,被时间的流水冲刷得愈发圆润清晰,让人无法忽略。
他走到卧房门口,推开门时,里面的场景让他微微顿了一下。
沈钰瑛正坐在梳妆台前,春迎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一柄木梳,正不紧不慢地替她梳理着那些已经干透了的长发。
铜镜里映着沈钰瑛的侧影和春迎垂眸专注的姿态,烛火在一旁矮矮地燃着,将整个卧房笼在一片温润的暖光里。
她听见门响便从镜中望过来,看见是慕凌霄便弯了弯嘴角,声音带着几分困意初起的软糯:“回来了?”
春迎见慕凌霄进来,便屈膝行了一礼,放下木梳识趣地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合拢,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慕凌霄走到她身后,目光落在铜镜里她的面容上,然后伸手拿起了那柄被春迎放在妆台上的木梳。
沈钰瑛从镜中看着他拿起木梳的动作,微微愣了一下:“你……要给我梳头?”
慕凌霄没有回答,只是将木梳搁进她的发间,顺着那股乌黑柔顺的发丝缓缓地梳了下来。
他的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些笨拙,可力道放得极轻极慢,像是怕扯疼了她一样。
木梳齿尖划过她头皮时带着微微的酥麻感,一下一下的,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而温柔。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她的发尾,又从发尾移回镜中她那张微微仰起的面容上,看着她那双在烛火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些盘旋了一整天的疑问忽然就淡了几分。
沈钰瑛被他梳得舒舒服服的,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靠在椅背上微微眯着眼,嘴角弯弯的,像是被顺了毛的猫一样满足。
她闭着眼享受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困意和柔软:“夫君,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慕凌霄梳发的动作没有停:“你说。”
沈钰瑛睁开眼,从铜镜里对上他低垂的目光:“你以后的每一个生辰,我都陪你过,好不好?”
慕凌霄的手微微顿了一瞬,木梳停在她发间,那一缕乌黑的发丝从他指缝间滑落。
他抬眼看向铜镜中她的面容,烛火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的,将她那双澄澈的眼睛照得格外清亮。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轻轻的:“夫人说话算话?”
沈钰瑛转过身来,仰面望着他,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不容反悔的笃定,嘴角却翘着:
“我沈钰瑛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了陪你过,就一定会陪你过。不管你在上京还是在北境,不管天南海北,你生辰那日我肯定在你身边,给你煮面、做蛋糕、陪你吹蜡烛许愿,一年都不落。”
慕凌霄望着她仰着脸认真说这些话的模样,烛火映在她眼睛里,像是两簇被温热的暖意点燃的小小火苗。
他没有说话,只是弯腰将那柄木梳轻轻放在梳妆台上,然后长臂一伸,将她从椅子上打横抱了起来。
沈钰瑛“哎”了一声,下意识地揽住了他的脖颈,整个人被他稳稳地抱在怀里,几步便走到了床榻边。
他将她放在铺好的被褥上,俯下身来,一手撑在她耳侧,低头望着她。
烛火从侧面照过来,将他那双深沉的眸子里翻涌的炽热而温存的光映得清清楚楚。
沈钰瑛仰面望着他,被他那道目光看得面颊发烫,可她没有躲开,只是伸手轻轻攥住了他微敞的衣襟边沿。
他低下头来,吻了她。
那个吻里带着方才在书房里积攒被那些关于她身世的疑问和关于母亲下落的隐秘期望所催动的温柔。
他的唇贴着她的唇瓣,缓慢而绵长地摩挲着,像是在用这个吻告诉她那些他说不出口的、关于“幸好你在”的庆幸。
沈钰瑛被他吻得呼吸微微急促起来,手指从他衣襟边沿滑到了他的后颈,指尖没入他散落的发丝间,带着一种温软的依恋。
他松开她的时候,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呼吸都微微有些不稳。
沈钰瑛睁开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里面的炽热和温存交叠着,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妥帖地裹进去一样。
她弯了弯嘴角,声音带着几分被吻过的沙哑和柔软:“那你就是答应了?以后生辰都归我管。”
慕凌霄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他低下头,在她额角印了一下,声音低低地落下来:“归你管,都归你管。”
窗外的夜风轻轻吹着廊下的风铃,虫鸣在庭院角落里细碎地响着。
烛火跳了跳,将床榻上相拥的两个人影投在墙壁上,融在一起。
沈钰瑛被他圈在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嘴角那个弯弯的弧度怎么也落不下去。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一年、两年、十年、一辈子,她都会记得这个承诺。
每一年的这一日,不管他在哪里,她都会陪着他,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了。
有人在惦记着那个属于他的日子,有人会为他点起蜡烛、做好面、陪他一起等着新的一年。
慕凌霄搂着她,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闭上眼,他心里那些关于她身世的疑问并没有消失,可此刻他不想去深究。
那些问题可以留到明天、后天、以后的日子慢慢解开,今晚他只想抱着她,把她那句“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承诺妥帖地收进心里,放在距离心口最近的地方。
烛火燃到了尽头,火苗颤了颤,噗地灭了。屋里暗下来,可那两个人相拥的轮廓在月色里依然清晰而安稳。3
这是神!太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