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钰瑛的呼吸放得又轻又浅,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似的,她想问“那皇帝后来呢”,可喉间堵着一团软软的东西,让她一时没能开口。
纪柔像是看懂了她的沉默,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后来皇帝就变了,他整日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喝酒,谁来也不见,批阅奏折的事情全都推给了朝中几位老臣。”
“那段日子宫里上下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在皇帝面前提起皇后和王爷,他醉得狠了的时候,会抱着皇后的旧衣裳发呆,会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喊皇后的名字。”
沈钰瑛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她低下头,假装去看杯中的茶水,用那层袅袅的热汽掩住了自己泛红的眼角。
“那时候柳知意还是皇后还是好友,皇后失踪后便经常进宫去皇后房间思念皇后,也不知从哪儿打听到了皇帝醉酒时的习惯和癖好。有一夜,皇帝醉得厉害了,她换了身和李皇后当年常穿的一模一样的衣裳,挽了一样的发髻,趁着夜色摸进了御书房……”
纪柔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上了一层极淡掩不住的冷意,“皇帝醉眼朦胧的,恍惚间以为是皇后回来了,便……”
她没有说完,可沈钰瑛明白她的意思了。
她的手攥紧了茶盏的杯壁,温热的瓷壁贴着她的掌心,可那种温热并没有驱散她心底浮起的一层凉意。
“后来柳知意就有了身孕,她身后柳家是大族,在朝中有根基,那些大臣们本来就对皇帝多年空置后宫早有不满,如今有了把柄和由头,便借着柳知意腹中的龙裔步步相逼,让皇帝立她为后。皇帝被逼到了绝境,朝中压力如山大,他若再不肯松口,便是与满朝文武为敌。他最终只能妥协,立了柳知意为继后。”
纪柔说完这段,沉默了片刻。
风从庭院穿行而过,将几片新落的梅叶吹过石桌边缘,轻飘飘地落在了沈钰瑛的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叶子,又抬起眼来,声音轻轻的:“那王爷呢?”
“皇帝立了继后之后,便再也没有踏进柳知意的宫门,可不知为何,他对王爷也渐渐冷淡了下来。柳知意有了自己的皇子之后,宫里宫外的风向便变了许多。王爷七岁那年,皇帝下旨封他为燕王,让他出宫立府。”
纪柔说到这里,声音里带着一种沉沉被压了许多年的心疼,“一个七岁的孩子,独自带着几个老仆出了宫,住进了一座空荡荡的王府里。从那以后,王爷每年生辰那日都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谁也不见,谁也不理。府中老人起初还想着替他操办操办、哄他开心,可有一年有个嬷嬷端着长寿面去敲门,王爷隔着门说了一句‘以后不要再提了’,那声音哑得让人听着心碎。从那以后,府里便再也没有人在王爷生辰这日提过半个字。”
沈钰瑛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啪嗒一声掉在了茶盏里,水面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将那几片浮着的茶叶推到了杯壁边沿。
她赶紧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一点闷闷的鼻音:
“难怪那些侍从看我的眼神都是那样的……难怪我第一次入宫面见太后时慕凌霄跟我说不用跪……难怪我看他们俩说话夹枪带棒的,一点儿都不像母子之间该有的样子。”
纪柔看着她泛红的眼角,没有再说什么,她只伸手轻轻拍了拍沈钰瑛的手背,力道温和而妥帖,像是她当年拍着那个五岁孩子哄他入睡时一样的轻柔。
沈钰瑛攥着茶盏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些在心底盘旋的困惑和心疼慢慢沉淀下来,化成了一个更深更执着的疑问。
她抬起眼来,目光落在那株老梅的枝叶上,声音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纪柔:
“可皇后为什么会突然失踪呢?她一个皇后,有什么事情能让她在自己儿子生辰那日抛下一切不告而别?而且皇帝找了她那么多年,竟然连一丝线索都没有找到……”
她转回头来,望着纪柔那双温厚而沉静的眼睛:“纪嬷嬷,你觉得……皇后还活着吗?”
纪柔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那双眼睛里翻涌着许多东西——怀念、惋惜、还有一层被岁月磨得模糊了却始终没有熄灭微弱的希冀。
她没有回答沈钰瑛的问题,只是望着远处被日光笼罩的院墙和屋脊,轻轻地、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
“老奴不知道。可老奴心里总是存着一份念想,总觉得那样一个人,不该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世间。”
沈钰瑛攥紧了手中的茶盏,望着院子里那株正在春日里舒展新叶的老梅,心里那些关于慕凌霄、关于李霜雪、关于那个遥远的“别处”的念头交织在一起,像是春末夏初缠绕的藤蔓一样,密密地攀满了她的心口。
她知道那失踪的真相里藏着许多她暂时还触碰不到的秘密,可她忽然想替慕凌霄找到答案。
不是为了满足什么好奇心,只是想让那个五岁起就再也没有见过母亲的少年,能在某一天重新知道母亲去了哪里,哪怕回不来,至少也有一个答案。
沈钰瑛听着这些往事,心里那些关于慕凌霄的碎片正在一点一点地拼凑起来。
他那种深入骨髓的冷厉和防备,他那种对权贵和规矩的不屑一顾,他那种在温柔面前不知所措的笨拙——原来都和他那个来自“别处”的母亲有关。
“后来呢?”她轻声问。
五岁——慕凌霄五岁那年,他的母亲从他的生命里彻底消失了。
一个孩子,在那么小的年纪失去了世界上第一个全心全意爱他的人,从此再也没有过过生辰,再也没有提过母后。
她想象着那个小小的慕凌霄独自站在偌大的皇宫里,没有人告诉他母亲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那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她光是想想就觉得喉咙发紧。
“那王爷他……后来就没有再找过吗?”她的声音有些哑。
纪柔摇了摇头:“找过。可找了多少年都没有结果。后来王爷去了北境,一去就是十年,再回来时皇祖母也走了。这偌大的上京城里,王爷已经没有亲人了,所以王妃……”
她忽然握住了沈钰瑛的手,力道微微有些重,那双温厚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真切郑重的托付。
“昨夜王爷愿意吃过生辰的长寿面,愿意收您的贺礼、愿意让您陪着他吹灭那几支蜡烛,老奴在这府里伺候了二十多年,这是头一回看见王爷在生辰这日,眼睛里是有光的。”
她攥了攥沈钰瑛的手,声音带着一种微微发自心底的恳切:“老奴求您,以后每一年的这一日,都陪着王爷过吧,他表面上什么都不说,可他心里是欢喜的。老奴看得出来。”
沈钰瑛听着纪柔这番话,那些在回廊上被侍从们偷偷打量时积攒的困惑和不安在这一刻都散了。
她反手握住了纪柔的手,弯了弯嘴角,声音带着一种笃定温软的和气:
“纪嬷嬷放心,从今往后每一年的生辰,我都会陪着他过,就算他不想要大操大办,至少有我给他煮一碗长寿面、做一块蛋糕,陪他坐一个晚上,不会让他一个人了。”
纪柔看着她那双亮晶晶带着笑意的眼睛,那股绷了一早上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
她拍了拍沈钰瑛的手背,笑着站起身来:“那老奴便放心了,王妃饿了吧?老奴去厨房给您端早膳来。”
她转身朝厨房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方才轻快了许多,沈钰瑛坐在石凳上,望着纪柔渐渐远去的背影。
日光暖融融地落在她的肩头和发梢上,将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柔柔的金边。
她想起昨夜慕凌霄闭着眼许愿时微微低垂的睫毛,想起他低头吃面时缓缓舒展开的眉心,想起他握着她手时说“好看,我很喜欢”时低沉而温热的嗓音,她低下头微微一笑。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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