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已经暖融融地铺满了主院的青砖地面,沈钰瑛推开卧房的门走出来,站在廊下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活动了一下微微酸胀的肩膀和脖颈。
她深深吸了一口庭院里草木和泥土混合的清冽气息,觉得浑身的骨头缝都被这春日的晨光晒得舒展开了。
可她刚放下手臂,就察觉到了不对。
廊下拐角处有两个端着水盆的侍女正巧经过,抬头看见她时,两人的脚步同时顿了一下。
她们的目光在沈钰瑛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屈膝行了一礼便低着头匆匆离开了。
沈钰瑛看着她们快步远去的背影,微微歪了歪头,心里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困惑。
那目光不像是不敬,倒更像是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探究和好奇。
她沿着回廊往正院方向走,一路上遇到的侍从和婢女们几乎都是同样的反应。
有人在打扫落叶,远远看见她便停了手里的扫帚,微微躬了躬身;有人端着托盘迎面走来,与她对视时眼神闪了闪,又立刻垂下了眼帘。
沈钰瑛走过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方才那几个侍从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见她回头便赶紧散开了,各自装作很忙的样子。
沈钰瑛心里的困惑越来越重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穿得整齐,发髻也梳得妥帖,脸上没有沾着什么东西,一切都很正常。
可为什么所有人的眼神都怪怪的?像是她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样。
她正想着,手腕忽然被人一把攥住了,那只手带着些微粗糙的薄茧,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急切。
将她从回廊中段拽到了一旁的小花厅里,又穿过花厅的侧门,在一张石桌前站定了。
纪柔松开她的手腕,面色带着几分复杂欲言又止的紧张和关切,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确认她安然无恙、面色红润、精神头也好,这才松了口气。
纪柔在石凳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另一只凳子,示意她也坐。
沈钰瑛满腹疑惑地坐下来,看着纪柔那张带着几分郑重和担忧的面孔,忍不住先开了口:
“纪嬷嬷,您怎么了?还有府里的人今天怎么都怪怪的?我跟他们对上目光,他们就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低头躲开了。”
纪柔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她的手指微微攥着袖口,目光在沈钰瑛面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放轻了声音问她:“王妃,昨夜王爷……待您怎么样?”
沈钰瑛愣了一下,脸上的困惑更深了:“挺好的呀,他吃了面,也吃了蛋糕,还说我做的礼物他都很喜欢。”
她说完顿了顿,看着纪柔那副欲言又止的复杂表情,忍不住追问道,“纪嬷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您这样问我,我心里有点发毛。”
纪柔叹了口气。她那双被岁月磨砺得温和而沉静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极淡像是掀开了旧伤疤时才会有的复杂神色。
她伸手替沈钰瑛理了理被风吹歪的衣领,动作自然而妥帖,像是替自己的孩子整理衣裳一样,然后开口时声音放得又轻又慢:
“王妃有所不知,王爷他……自五岁之后,就再也没有过过生辰了,整整十九年,府里上下没有人敢在他生辰那日提半个字,更别提什么长寿面、贺礼、庆贺了。
老奴在府里伺候了这么多年,这是头一回有人在王爷生辰那日,让他吃上了长寿面、收上了贺礼,王妃昨夜所做的一切,府里上下都传遍了。”
沈钰瑛听到这里,那些困扰了她一早上的困惑才终于有了答案——原来府里的人都是在看她和慕凌霄的反应。
他们都在等着看“这个敢在王爷生辰闹出动静的王妃”今天会是什么下场。
她的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可更多的是对慕凌霄和这些年来府里默契的那种近乎心疼的复杂情绪。
“纪嬷嬷,”她放轻了声音,“王爷他……为什么从五岁之后就不再过生辰了?具体是怎么回事?。”
纪柔的指尖在石桌边缘轻轻收拢了一下,她望着庭院里那株正在抽新叶的老梅,目光像是穿过了时光的烟尘,望回了许多年前的那些旧事。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钰瑛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得沉稳而温厚的庄重:
“王妃可知,王爷的生母是谁?”
沈钰瑛微微一怔:“不是太后吗?”
“王爷的生母,是太上皇的原配皇后,李霜雪。”纪柔的声音不高不低,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郑重。
“如今宫里的柳太后,是继后。柳太后是李太后是好友,是王爷生母失踪之后才娶的继后,并非王爷的生母。”
沈钰瑛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一直以为如今的太后柳知意就是慕凌霄的亲生母亲,她从没想过这中间还有这样一层渊源。
她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目光专注地落在纪柔面上,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纪柔的目光望着远方那株老梅的枝叶,像是在透过新绿望着什么更久远的影子:
“那时候太上皇还是太子时出宫游历,在外头遇见了一个女子,那个女子和这世间的任何人都不一样——她说话做事带着一种旁人都说不清的神气,通透、坦然,不把那些尊卑贵贱放在心上,笑起来的时候像是能把满天的阴云都吹散了。太上皇对她一见倾心,不顾满朝文武的反对,硬是将她娶回了东宫,做了太子妃。”
她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层极淡的、像是回忆暖意般的柔和:“那就是李霜雪,王爷的生母。她入东宫之后,太子把所有的偏爱和荣宠都只给了她一个人。
沈钰瑛端着一杯温热的茶握在手里,茶水的热气袅袅地升上来,在她面前散成一片薄薄暖湿的雾。
她听着纪柔那些娓娓道来的旧事,手里的茶一口都没有喝,目光落在那株新绿的老梅上,却像是在望着更远的地方。
“太子登基之后不久,皇后就生下了王爷,皇帝抱着王爷在太庙里跪了一整日,告祭天地祖宗,说大晟有了嫡子,江山后继有人。”纪柔的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像在讲一个已经被岁月磨得边角圆润的故事。
“那时候皇帝和皇后恩爱得很,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皇帝的后宫空荡荡的,没有纳一个妃嫔,连选秀都推了好几次。那些大臣们急得不行,轮番上书劝皇帝广纳后宫、开枝散叶,皇帝一概不理,只说‘朕有皇后一人足矣’。”
沈钰瑛听着这些话,心里浮起一种复杂而温热的感触,她想起慕凌霄在宫宴上当着满殿贵人的面说“本王此生只会有沈钰瑛一个妻子”时那种笃定而坦然的姿态……
想起他在风来客栈的烛火里握着她的手说“不纳侧妃不娶平妻”时那双沉静的眼睛。原来他身上那份对感情的郑重和固执,是从他的父亲那里继承来的。
“可后来……”纪柔的声线沉了下去,像是一段旧乐忽然转了调,“王爷五岁生辰那日,皇后忽然失踪了。”
沈钰瑛的指尖在茶盏壁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天本来是极好的日子,”纪柔的目光望向远方,像是隔着二十年的时光望着那个春日的午后。
“皇帝一早就来了皇后宫里,陪着王爷用早膳,还给王爷送了生辰礼,皇后站在一旁笑着看他们父子俩,还给王爷切了一块她自己做的……说不清楚是什么的糕点,上面插着蜡烛,说是要许愿吹灭才好。”
沈钰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蛋糕。皇后也会做蛋糕。
“可那天午后,皇帝去御书房批折子了,王爷被奶娘哄着去午睡了,皇后说想在院子里坐坐,便让宫人们都退下了,等晚膳时分宫人去请皇后用膳的时候,院子里空无一人,石桌上只留了一杯凉透的茶,人便不见了。”
纪柔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那双被岁月磨得平和而沉静的眼睛里浮起了一层极淡像是旧疤被碰触时才会有的微光。
“皇帝找遍了整座上京城,翻遍了每一寸土地,派了几千侍卫去搜城、去城外、去周边的州府,连邻国都暗中遣人打探了,可皇后就像一滴水消失在了沙漠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连一丝线索都没有。”1
这王妃也太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