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凌霄将那枚香囊妥帖地收进贴身的衣服里,然后他伸出手来,隔着一张矮桌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许久不曾有过柔软的郑重:“很好看,本王很喜欢。”
沈钰瑛的耳朵红了一瞬,她低下头假装去收拾桌上剩下的蛋糕块,可嘴角那个弯弯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将切好的蛋糕又往他那边推了推:“那你再吃一块,这东西放久了会坏的。”
慕凌霄看着她那副明明害羞却故作忙碌的模样,嘴角那个弧度也浮了起来。
他拿起银叉又切了一块蛋糕送进嘴里,这一次他细细地品了品那些他从未尝过的滋味——甜、软、暖,和坐在对面那个人一样,带着一种让人舍不得放下的温存。
他吃着那块蛋糕,看着她趴在桌边托着下巴冲他笑的模样,心里那个盘旋了许久的疑问又浮了上来。
她到底来自哪里?那个有“蛋糕”和“许愿”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的?
可他没有问,她既然没有主动说,那便说明那也许是她还不想开口的事。
他可以等。他有的是耐心,也有的是时间。
只要她还在他身边,那些谜底总会在某一天,她愿意亲口告诉他的时候,安安稳稳地落进他的耳朵里。
他把最后一口蛋糕咽下去,放下叉子,隔着桌面伸手轻轻在她鼻尖上点了一下,指尖触到了一层薄薄温热的奶油。
她方才切蛋糕时不小心蹭在手上的,不知什么时候沾到了他指尖上。
沈钰瑛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鼻尖,摸到一抹黏黏的东西,然后低头看见自己指尖上浅浅的乳白色,再抬头看见他那双深沉的眸子里浮着一层极淡的、近乎孩子气的笑意。
她“噗”地笑出声来,干脆把指尖上剩下的那点奶油往他脸颊上抹了一道。
“这下公平了。”她得意地缩回手,笑得眉眼弯弯的。
慕凌霄没有躲,任由她在自己脸颊上抹了一道浅浅的白色。
他望着她笑得前仰后合的模样,烛火映在她脸上,将那副毫无防备、尽情欢喜的神情照得格外明亮。
他心里那句“希望她永远这样笑着”的愿望,在此刻已经有了第一次的回应。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步,她被他拉着绕过矮桌来到他面前。
还没来得及站稳,他已经伸手将她揽进了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她发间是干净皂角香的味道。
沈钰瑛被他搂在怀里,感觉到他胸膛微微起伏的呼吸和比寻常快了几分的心跳,她抬起手来,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生辰快乐,慕凌霄。”她温软地说了一句。
他低下头,在她发顶印了一下,声音低低地落下来:“嗯。”
两个人安静地相拥了一会儿,烛火在案角跳动着,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融在一起安安稳稳的。
桌上那半个蛋糕还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和庭院里夜风带来的花香混在一起,将这个春夜充盈得满满的。
翌日清晨的书房,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几道细细的金线。
春末的风带着庭院里草木初生的气息从半开的窗扇里涌入,拂动着案角那几卷摊开的兵书和塘报,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响。
慕凌霄坐在案桌后方,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低垂的眉眼和紧抿的唇角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他手里捏着一卷兵书,可已经很久没有翻过一页了,指尖停留在同一行字上,目光却落在虚空里的某一点,像是在出神地想着什么。
昨夜她在烛火里笑着说“在我们那里,过生辰都是要吃蛋糕、许愿、吹蜡烛的”……
那个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旋了一整夜,和她端起那碗长寿面时清亮亮的眉眼、往他鼻尖抹奶油时狡黠的笑容混在一起,温温热热地煨着他的心口。
可那些温暖底下还有一个念头,像一枚沉在水底的卵石,被那些翻涌的暖流冲刷了一夜之后,终于露出了清晰的轮廓。
她用“蛋糕”给他过生辰,那个圆形插着蜡烛的、要许愿要吹灭的糕点,他这一生只见过一个人做过——他的母亲,李霜雪。
幼时,他只记得母后蹲在他面前,面前放着一个小小圆圆的、散发着甜香的东西,上面插着几支细小的蜡烛。
她笑着拍了拍他的头说:“凌霄,许个愿,然后吹灭蜡烛,愿望就会成真。”
他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许愿,只觉得好玩,便学着母后的样子闭了眼、吹了一口气。
烛火灭了之后母后把他搂进怀里亲了亲他的额头,那个柔软而甜香的怀抱,是他童年记忆里为数不多完整而明亮的片段。
五岁那年,母后失踪了。
那个“蛋糕”再也没有出现过,他再也没有过过生辰,他以为那是母后自己想出来的。
或许是她在入宫之前从某个遥远的地方带来的习俗,他从未深究过,也从未再见过第二个人这样做。
直到昨夜。
沈钰瑛端着那个圆形的、插着蜡烛的“蛋糕”站在他面前,笑着对他说“在我们那里,过生辰都是要许愿吃蛋糕的”,那一刻他心里的震动远比面上流露出来的要多得多。
她没有说“我想出来的”,她说“在我们那里”。那个“我们那里”和他母后口中偶尔会蹦出来不属于大晟也不属于任何邻国的话语习惯。
她与母后有某种渊源?还是说……她和他母后一样,来自同一个地方?
慕凌霄将那卷兵书合上搁在案角,抬眼看向面前站着的玄夜和陆良,两人见他终于从出神中醒过来,便同时抱拳行了一礼。
慕凌霄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沉静而笃定的分量:“陆良,你去查一件事。王妃在云溪郡出现之前,她还在哪些地方出现过?她是怎么到沈家的?她在沈家之前又是从何处来的?查得越细越好,她说的每一个字、她接触过的每一个人,都给我查清楚。”
陆良微微一怔,他跟了慕凌霄这么多年,听得出王爷语气里那种和往常查敌情时截然不同的意味。
那不是对敌人的戒备,而是对一件极重要之事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探究,他没有多问,只抱拳道:“属下领命。”
他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书房里只剩下慕凌霄和玄夜两个人,晨光在两人之间静静地流淌着。
玄夜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声音压得低了些:“王爷,属下斗胆多嘴一句……淑贤皇后已经失踪二十年了,怎么会和王妃有关联?王妃她……才二十岁。”
慕凌霄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整理那些自己也还未完全理清的思绪。
然后他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笃定:
“这世上,用所谓‘蛋糕’替本王过生辰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母亲,一个是她。”
他转回目光,落在玄夜面上。那双深沉的眸子里翻涌着一些玄夜从未见过的复杂带着某种隐秘期待的光:
“你说,这会是巧合吗?那种东西,本王从未在大晟任何一本食谱或风物志里见过,也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它不属于这里,可她们都会做。她们两个都知道那东西的规矩——插上蜡烛、许愿、吹灭。”
玄夜愣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他跟在慕凌霄身边这些年,见过王爷在沙场上用兵如神,见过他在朝堂上应付权谋时不动声色,可此刻王爷面上那种神情,他从未见过。
那是某种小心翼翼连他自己都不敢确认的希冀,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前方有一点光,想靠近又怕那光只是幻觉。
慕凌霄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日光暖融融地铺在庭院里,将新绿的叶片和青砖地面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他望着那片光,嘴角浮起一个极淡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弧度。
夫人,他默默地在心里念着,你和我母亲,是来自同一个地方吗?
那个地方究竟是什么样?那里的人是不是都像你们一样,有着那种不属于这里的通透和坦然,有着那种让人舍不得放手的柔软和明亮?
他没有把这些话问出口,只是把那枚香囊从衣袋里取出来,握在掌心里。
香囊里安神草药的清冽气息在空气中漫开,将那些盘旋在他心头的疑问和隐秘的期待都包裹在一层温润的暖意里。
玄夜站在一旁,看着自家王爷低头握着一枚香囊出神的模样,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属下告退。”玄夜抱了一拳,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将门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