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烛火燃得稳稳的,将满室的暗影都拢在了墙角。
慕凌霄坐在案桌后方,面前摊着几卷从北境快马送来的军报和塘报,玄夜和陆良一左一右地站着,三人的面色都带着几分沉肃。
北境那边近来不太平,大昭国边境有几名客商死在了大晟地界之内,死因蹊跷,现场留下的痕迹又模糊不清。
如今大昭那边已经在传是大晟故意杀人、意图挑起两国战火。
大昭与大晟实力相当,边境驻军已经开始暗暗增兵,两国之间剑拔弩张,随时可能擦枪走火。
一旦真的打起来,谁都占不到便宜,受苦的只有两国边境的百姓,那几条人命背后的真相反倒没人顾得上了。
慕凌霄的手指轻轻叩着案面,目光落在其中一卷塘报上,那里写着大昭边关将领最近的调动和增兵数量。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声音不高不低:“派人去查那几名客商的真实身份和死因了没有?”
玄夜抱拳道:“已经派了人去,只是那边消息封锁得紧,一时半会儿怕是没有回音,属下怀疑……这背后怕是有人刻意栽赃。”
慕凌霄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什么,书房的门忽然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一道青色的身影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沈钰瑛今日穿了一身新裁的青色春衫,领口绣着几朵浅淡的白色小花,头发挽得齐齐整整的。
她端着托盘走到案前,将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小心地放在慕凌霄面前的书案上,然后退后半步,弯着眼睛冲他笑了笑。
“生辰快乐。”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自然而然家常的欢快,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碗面是手擀的,细长均匀,卧着一个圆滚滚的荷包蛋,上面撒了几粒碧绿的葱花,汤底清亮亮的,冒着袅袅的热气,一股面香和葱香混合的气息在书房里弥漫开来。
慕凌霄怔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碗面上,又抬起来落在沈钰瑛脸上,那双深沉的眸子里一瞬间闪过许多种神色——意外、怔忡,还有一层极淡的柔软。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而站在书案侧前方的玄夜和陆良,在听见“生辰快乐”四个字的一瞬间,两个人的面色同时白了。
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几乎是同时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两人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明显可见的慌乱和敬畏:“王爷息怒!”
玄夜的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他跟了慕凌霄这么多年,知道王爷从不过生辰。
整个燕王府上下都默契地守着这个规矩,从不敢在王爷生辰这日提起半个字,更别提什么庆贺和吃面了。
府中有老人私下说过,王爷的生母就是在王爷生辰这天失踪的,之后王爷便再也不过生辰,谁提这一日便是往王爷心上扎刀子。
此刻王妃端着面条大大方方地走进来笑着说“生辰快乐”,他和陆良却还站在书房里没来得及退出去,这简直是撞在了刀口上。
书房门口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纪柔几乎是提着裙摆小跑着赶来的。
她年纪大了,平日里走路稳重,此刻却连喘息都来不及平复便跨进了门槛。
一进门便看见慕凌霄案前那碗冒着热气的长寿面,又看见跪在地上的玄夜和陆良,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二话不说也跪了下来,声音带着颤抖和自责:“王爷恕罪!是老奴的疏忽,没有提前告诉王妃府中的规矩,老奴方才从春迎口中得知王妃在为王爷准备生辰的事,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一步……都是老奴的错,请王爷责罚!”
沈钰瑛看看跪了一地的人,又看看慕凌霄,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她目光从那碗面移到玄夜和陆良身上,又移到跪在门口的纪柔身上。1
这阵仗也太好笑了吧
再看向慕凌霄那张看不出什么表情的面孔,心里的困惑像煮开了的水一样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你们……这是做什么?”她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茫然和不解,“我就是给他煮了碗面,今天是他的生辰,过生辰吃碗长寿面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怎么都跪下了?”
书房里安静了好几息,烛火在案角跳动着,将每个人面上的神色都照得明灭不定。
慕凌霄的目光从沈钰瑛困惑的面容上移开,扫过跪在地上的玄夜、陆良和纪柔,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除了王妃,都退下。”
三人如蒙大赦般地站起身来,躬身退了出去,玄夜和陆良快步走出了书房,纪柔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沈钰瑛一眼。
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欲言又止的担忧,可她也什么都没说,只轻轻合上了书房的门。
门合拢之后,屋里只剩下慕凌霄和沈钰瑛两个人,烛火还在稳稳地燃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书案和书架上。
那碗长寿面还冒着袅袅的热气,面条根根分明地在清亮的汤底里舒展着,荷包蛋的蛋黄微微晃动着,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沈钰瑛站在案前,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慕凌霄,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明明只是想给他过一个生辰。
可方才玄夜和陆良跪下去说“王爷息怒”的模样让她心里一下子慌了起来。
她张了张嘴,声音放轻了几分:“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纪嬷嬷说府里有规矩,我不知道,没有人告诉过我……”
慕凌霄看着她那双因为不安而微微泛着水光的眼睛,看着她站在烛火里局促地攥着袖口的样子,心里那块被陈年往事磨得坚硬的地方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凿开了一道缝。
他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了她攥着袖口的那只手。
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将她微凉的指尖一点一点地包裹起来,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没有不该做的事。”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一样,“只是府里这些年没有人给我过过生辰,他们习惯了,习惯了不提这一日、不碰这一日,所以我第一次带你来府里的时候,纪嬷嬷大概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这些旧事,便索性略过了没说。”
沈钰瑛仰头看着他,心里那些不安慢慢地散了些,可她还是忍不住追问:“那你……不喜欢过生辰吗?我是不是不该……”
“不是。”慕凌霄打断了她,他低下头来,目光落在她面上,那双深沉的眸子里映着烛火和她的影子,有一种极深极缓的东西正在从里面一点一点地漫出来。
“本王只是很多年没有过过了,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生辰是哪一日。”
沈钰瑛听着他这些话,心里像是被人轻轻攥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来,覆上了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轻轻回握了一下。
她抬眼看着他,声音带着一种认真笃定的温和:“那你往后每一年的生辰,我都给你过,不想大操大办就不大操大办,不想请客就不请客,就咱们两个人,我陪着你,这样行不行?”
慕凌霄看着她站在烛火里认真说这些话的模样,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和被烛光镀了一层暖边的面容。
那些压在心底二十年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关于母后和生辰的沉甸甸的东西,在这一刻忽然轻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一眼书案上那碗还冒着热气、散发着葱香和面香的长寿面,又抬眼看着面前的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极浅极淡却带着真切温度的弧度。
“行。”他说。
他牵着她走回书案后,在案前坐下来,那碗面正好端端正正地搁在他面前,筷子被整整齐齐地搁在碗沿上,是她摆放的。
沈钰瑛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条送进嘴里,看着他咀嚼吞咽的动作,她的心里舒展而又踏实。
“好吃吗?”她问,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慕凌霄又夹了一筷子,咽下去之后微微点了点头,他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的,可那里面带着一种她听得出来比平日柔和了好几分的底色:“好吃。”
沈钰瑛弯了弯嘴角,伸手替他拢了拢那缕散落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他的耳廓时带着温暖的触感。
她在他身侧的椅子上坐下来,托着下巴看他安安静静地吃完那碗长寿面,看着他低头喝汤时垂下的长睫和微微舒展开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