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安侯府坐落在上京城东的梧桐巷深处,三进三出的院落,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敕造晋安侯府”的御赐牌匾。
虽比不得那些国公府邸的气派,在京城中也算是有头有脸的门第。
午后日头正好,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满树粉白,花瓣被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香雪。
晋安侯上官宏鹤正坐在正厅里品茶,手边搁着一卷刚送来的邸报,心情还算不错。
他今日难得清闲,没有公务缠身,便想着等会儿去后院看看新栽的那几株牡丹开得如何了。
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正咂摸着茶香的滋味,便听见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家仆快步走了进来,躬身禀道:
“侯爷,宫里来人了,是陛下身边的赵侍卫长,正在府门外候着。”
上官宏鹤的手微微一顿,赵忠?那是慕凌尘身边最得力的亲卫,平日轻易不出宫,今日竟然亲自登门,还带着东西。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面上浮起一丝受宠若惊的笑意,整了整衣冠便快步朝府门迎去。
他心里盘算着,陛下素日里虽与侯府有些往来,可多是些寻常的赏赐和年节礼。
今日忽然派赵忠亲至,怕不是有什么要紧的恩典?他越想越是欢喜,脚步也快了几分。
府门外果然站着一道魁梧的玄色身影,赵忠面色如铁,怀中抱着一个一尺见方的檀木盒子,盒子封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出里面装着什么。
他见上官宏鹤迎出来,面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微微拱了拱手,声音平板而冷硬:“侯爷,陛下命属下给侯爷送件东西来。”
上官宏鹤连忙拱手还礼,面上堆着恭谨的笑容:“赵侍卫长辛苦了,快请进厅里喝杯茶……”
“不必了。”赵忠打断了他,将那只檀木盒子双手递过来,“属下方才说了,只是奉命送件东西,东西送到便走,侯爷自己打开看便是。”
上官宏鹤接过那只盒子,入手微微有些沉,檀木的香气从盒壁缝隙里透出来,混着一丝若有若无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他心里隐约浮起一丝不妥,可当着赵忠的面也不好打开细看,只笑着应道:“那便多谢陛下赏赐,还请赵侍卫长回宫代本侯谢恩。”
赵忠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带着随行侍卫大步离开了,他的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渐渐远去,很快就消失在梧桐巷的拐角处。
上官宏鹤站在府门口目送他走远,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檀木盒子,心里的好奇和隐隐的不安交织着,让他犹豫了片刻。
他转身走回正厅,将那只盒子放在桌案上,伸手解开了盒盖的铜扣。
盒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激得他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
待他低头看清盒中之物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当胸锤了一记,“啊”了一声便将盒子连同里面的东西一起甩了出去。
檀木盒子砸在地上翻了个面,从里面滚出几只血淋淋的断手来,切口整齐,显然是利刃一刀斩断的,断面处的血肉还微微泛着新鲜的暗红色,沿着青砖地面淌出几道蜿蜒的血痕。
血腥气在正厅里迅速蔓延开来,混着檀木盒的香气,形成一种诡异而刺鼻的气味。
上官宏鹤的面色在一瞬间白得像是被水洗过的纸,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椅子上差点摔倒,扶着椅背才勉强站稳。
他的嘴唇哆嗦着,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几只断手,脑子里嗡嗡作响——断手,陛下送的,陛下让人送来的,陛下在警告他。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道绯色的身影快步跨进了门槛:“父亲……女儿听说宫里来人了……啊!!”
上官仪才迈进正厅半步,目光便落在了地上那几只血淋淋的断手上,她的尖叫拔高了半截,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僵在原地,面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捂住嘴巴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上了门框才停下,声音又抖又尖:“这……这是什么?怎么会……谁送来的?”
上官宏鹤缓了好一会儿才从那阵剧烈的惊骇中回过神来,他缓缓转回头来,目光落在自己的嫡女身上。
上官仪今日穿着一身绯红色的锦缎衣裙,发髻上簪着赤金嵌宝的凤钗,妆容精致而张扬。
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倨傲和算计的眼睛此刻正惊恐地瞪着地上那些断手,嘴唇微微发着抖。
上官宏鹤看着她的反应,那些方才被惊骇压下去的念头在这一刻忽然串了起来——断手、陛下、警告。
他想起上官仪平日里是如何对待上官妤的,可如今陛下送来这几只断手,分明是在告诉他。
“你。”上官宏鹤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冷厉的怒意,“你又做了什么?”
上官仪的目光从地上那些断手上移开,落在父亲那张铁青的面孔上。
她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面上浮起一丝心虚和慌乱,可她很快又镇定了下来,梗着脖子道:
“父亲说什么?女儿什么都没做,这些断手是陛下送来的,跟女儿有什么关系?”
上官宏鹤没有给她狡辩的机会,他大步走上前来,扬起手,一巴掌便扇在了上官仪的面颊上。
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正厅里格外清晰,上官仪被打得侧过脸去,踉跄了一步,捂着脸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
“父亲!你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上官宏鹤的声音因为震怒而微微发着抖,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了!让你不要去招惹上官妤!她虽然庶出,可她是侯府的女儿,是陛下看重的人!你倒好,你背着我去欺负她……如今陛下都知道了,断手都送到我面前了,你还有脸说你什么都没做!”
上官仪捂着脸,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可她咬着嘴唇不肯认错,声音带着委屈和倔强的哽咽:
“女儿……女儿不过是让人吓唬吓唬她而已,又没真的伤着她!她一个庶出的贱婢,凭什么得了陛下的青眼?女儿才是侯府的嫡女,凭什么她处处压女儿一头……”
“住口!”上官宏鹤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地上的断手,声音拔高了几分,“你看见没有?这是陛下的警告!下一次送来的就不是几只断手了,是你老子的脑袋,是你全家的脑袋!你若再敢动上官妤一根头发,不用陛下动手,我第一个把你逐出家门!”
上官仪被他这句话震得愣住了,她捂着脸,望着父亲那双因为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终于意识到这次的事比她想象中严重得多。
她的嘴唇哆嗦着,那些不甘和委屈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最终还是被她咽了回去,只垂下了头,低低地说了句:“……女儿知道了。”
上官宏鹤喘着粗气,看着跪在地上低着头的女儿,那些怒意又混上了一层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他挥了挥手,声音哑了几分:“滚回你房里去,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出门。”
上官仪站起身来,捂着脸转身跑了出去,她的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去,消失在庭院深处。
正厅里只剩下上官宏鹤一个人,地上那几只断手还在青砖地面上安静地躺着,血痕蔓延成了几道暗红色的细流。
他望着那些断手,又看了看上官仪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跌坐在了椅子上。
窗外的海棠花瓣还在纷纷扬扬地落着,日光暖融融地铺在庭院里,和这座正厅内弥漫的血腥气和沉重形成了截然相反的对照。
上官宏鹤合上眼靠在椅背上,心里一片冰凉,陛下这哪里是赏赐,分明是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刀。
他若再管不好自己的女儿,这把刀下一次落下的位置,就不是几只断手那么简单了。
而此刻,梧桐巷深处那间偏僻的小院里,上官妤正坐在窗前翻着一本诗集。
春日的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她鬓边碎发,她伸手将碎发别到耳后,忽然想起方才那个穿着藕荷色春衫的女子来。
她弯着眼睛冲她笑的模样真好看,上官妤放下诗集,双手托着下巴望着窗外出神,心想那个人说她叫沈钰瑛。
沈钰瑛……她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将这个名字妥帖地收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