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的廊下挂满了大红色的纱绸宫灯,夜色初降时便一盏盏地点亮了,将整座宫殿照得红光融融。
宫人们进进出出地忙碌着,有人捧着金漆托盘,有人端着果品和酒盏,将今夜入住的贵妃娘娘的住所布置得富丽堂皇,处处都是喜庆的光景。
寝殿内,魏婉儿坐在那张雕花描金的紫檀木床榻上,身上穿着一袭大红色的婚服。
料子是最上等的蜀锦,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样,领口和袖口缀着细密的南珠,每一颗都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柔光。
她的发髻上戴着赤金凤冠,流苏垂落在颊侧,随着她微微垂头的动作轻轻晃荡着,珠翠交错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她的双手交握着搁在膝上,指节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白,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从入京那日起,她想要的便是接近这座皇城权力中心的机会,慕凌霄那条路走不通,如今换了慕凌尘,她入了宫、封了贵妃,住进了长乐宫,离那张龙椅只剩咫尺之遥。
只要今夜慕凌尘留宿在这里,她便能名正言顺地站到他身边。
殿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沉稳的、不疾不徐,靴底踏在金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魏婉儿抬起头来,目光透过垂落的流苏望向门口,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推门走了进来。
慕凌尘穿着一身玄色龙袍,通身的帝王威仪在烛光里格外分明。
他的目光在满室的红绸和烛火间扫过,然后落在了床榻上端坐着的魏婉儿身上。
他走到殿中站定,没有继续向前走,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平平稳稳的:“夜已经深了,贵妃早些歇息,朕还有些奏折要批,便不打扰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过身去,像是真的只是进来道一声安就要走。
魏婉儿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身来,她顾不得什么仪态和矜持了,快步走到他身后,伸手便攥住了他的袖口。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柔楚楚可怜的味道:“陛下……今夜是臣妾入宫的第一夜,陛下当真不留下来吗?”
慕凌尘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身来,目光落在她攥着他袖口的那只手上。
他的目光平静而疏淡,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他抬手轻轻拂开了她的手指,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明确不容商榷的推拒:“朕说了,还有奏折要批,贵妃早些歇着,不必等朕。”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殿门,玄色的龙袍下摆在门槛处一晃便消失了,只剩下门外的夜风和廊下挂着的红纱灯笼还在轻轻晃动着。
殿门被合拢的声音在安静的寝殿里显得格外清晰,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乐宫的夜色深处。
魏婉儿站在殿中央,那只被拂开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着抖。
她望着那扇合拢的门,面上那些刻意维持的温婉和柔弱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开来,露出底下被屈辱和不甘烧灼得发红的面孔。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里。
慕凌霄不要她,如今慕凌尘也不要她。
她千里迢迢从乌桓来到大晟,带着父王的期望和使命,放下公主的尊贵与骄傲,主动求嫁、主动献身,可一个两个都把她推得远远的。
慕凌霄为了那个村姑拒她于千里之外,如今慕凌尘连她入宫第一夜都不肯留下,只拿“奏折要批”这种敷衍的借口来打发她。
魏婉儿退后几步跌坐在床榻边缘,满室的红绸和烛火映着她那身华贵的婚服,将她的面容照得明灭不定。
她的手指攥紧了膝上的锦缎裙摆,咬着嘴唇,那些翻涌的恨意和不甘像是烧开了的岩浆一样在她胸腔里翻滚着,烫得她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她魏婉儿从小到大,想要什么得不到,父王把她捧在手心里宠了十八年,乌桓上下谁不顺着她心意来?
她偏偏不信,她偏要在这大晟的皇城里站稳脚跟,让那些看不上她的人都后悔。
长乐宫的红绸还在夜里静静垂着,烛火燃了一夜,可寝殿里始终只有魏婉儿一个人的影子。
而此刻,御书房里亮着一盏孤灯。
慕凌尘坐在御案后方,案上堆着几卷尚未批阅的奏折,可他的目光不在那些奏折上。
他的手中握着一卷画轴,画轴已经被他展开来看了不知多少遍了,纸边的折痕都快要被摩挲得发白了。2
皇帝这是心里有人啊
画上是一个年轻女子,大约十七八岁的模样,身量纤细,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眉眼弯弯的,嘴角带着一种温软,仿佛随时都会笑起来的神情。
她的五官不算顶顶出挑,可那通身的气韵有一种极为动人的柔和与安静,像是春日里一泓不疾不徐的溪水,潺潺地淌过人的心口,带走了所有焦躁和不安。
慕凌尘的指尖轻轻抚过画中女子的面容,从眉眼描到鼻梁,从鼻梁描到唇角,动作极轻极缓,像是在触碰一件比玉还脆的宝物。
他的目光落在画中人那双弯弯的眼睛上,出了神,那些被帝王威仪和冷厉防备层层包裹着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都松动了,露出底下一片只有面对这幅画时才肯袒露的柔软的底色。
思绪退回到很多年前。
那年他才十岁,还住在东宫偏殿里,不受父皇喜爱,又不得母后欢心。
柳知意虽是他生母,可对他从来只有冷冰冰的期望和要求……“你是皇帝的儿子,你要比慕凌霄更优秀、更懂规矩、更像一个储君”“你母后的位份是靠你挣来的,你若不行,你我母子在这宫里便什么都不是”。
他从记事起便活在这些沉甸甸的期望里,每一日都像是走在薄冰上,连摔倒了都不敢哭,因为哭也不会有人来扶他。
那年春日,东宫后苑的荷花池边,他不小心整个人便栽进了还带着冬日寒凉的池水里。
水一下子灌进了他的口鼻,他不会泅水,手脚胡乱地扑腾着,越挣扎越往下沉。
水面上那些嬉笑的声音渐渐模糊了,他觉得自己大概就要死在这口冰冷的池子里了。
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一双小小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双手力气不大,却死死地攥着他不肯松开,拼命地将他往上拽。
他被拖出水面的那一刻,呛咳着呕出一大口冷水,整个人趴在池边的石头上拼命喘息着,浑身湿透、又冷又怕、狼狈得像个落汤鸡。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面前蹲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也是一身湿透,水珠顺着她的发梢滴滴答答地往下掉。
可她顾不上自己,正弯着腰拍着他的后背,声音又急又软:“你没事吧?呛了多少水?要不要叫太医?”
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双眼睛——弯弯的,像两枚小小的月牙,里面全是真真切切的焦急和关切,没有半点宫里那种习惯性的敷衍和算计。
他后来才知道,那是晋安侯府的六小姐上官妤,庶出,在侯府里不受重视,那日是跟着嫡母入宫赴宴,一个人溜到后苑玩,听见了落水的声音便跑了过来。
她不过七八岁,个头才到他肩膀那么高,可她自己跳进水里把他捞了上来,事后回去发了一场高烧,养了半个月才好。
从那以后他便常常找借口去晋安侯府。
有时候是送赏赐,有时候是问安,有时候只是路过便停下来喝杯茶。
晋安侯府的人起初诚惶诚恐,不明白这位不受宠的太子为何忽然对他们府上如此亲厚,后来渐渐也习惯了。
只有上官妤每次见了他都会笑,会偷偷从袖子里摸出自己攒的糖给他吃,会跟他说侯府里花开了、猫下了崽、嫡母又罚她抄书了。
那些细碎温暖带着烟火气的琐事,是他沉闷的太子里唯一透进光来的缝隙。
再后来他成了皇帝,坐上龙椅的那日,他第一个想见的人就是她。
可他忍住了,因为他知道这座皇城里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他根基未稳,朝中还有几派老臣虎视眈眈。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把她卷进这场漩涡里来,他得先站稳了脚跟,才能堂堂正正地把她接到身边。
慕凌尘的指尖停在了画中人的唇角上,他的目光柔和得像融化的春水,声音轻轻地从唇间溢出来,在安静的御书房里像是自言自语:
“阿妤,再等等朕,朕很快便能风风光光地接你入宫,朕会让你做皇后,让你做这大晟最尊贵的女人,不会再有人敢欺负你了。”
烛火在他面前跳了跳,将画中女子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他低头望着那张熟悉得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的面容,嘴角浮起一个他只有在面对这幅画时才会流露毫无防备的笑容。
窗外的夜风从御书房的窗缝里漏进来,吹得案上的奏折哗啦翻了一页,吹得那盏孤灯的火苗歪了歪,又直起来。
慕凌尘将画轴缓缓卷好,收进了御案旁那只檀木盒子里,盒盖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微沉静的闷响。
他将檀木盒放回原处,靠回椅背,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那双方才还温和如水的眸子在转过来的那一瞬间便重新笼上了一层冷硬而锐利的光,像是一扇门关上了,把所有的柔软和脆弱都妥帖地锁在了里面。
他闭上眼,那些“阿妤等我”“朕很快就能接你入宫”的念头在心底盘旋了片刻,然后被他压进了最深处。
再睁开眼时,他又变成了那个坐在龙椅上运筹帷幄的帝王,面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剩下一种静候时机耐心而冷厉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