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燃着六盏鎏金宫灯,将满室照得通明如昼,窗外春日的暖阳透过窗纸渗进来,却被殿内那种沉滞而紧绷的氛围隔绝在了外面,连光线都显得比平日黯淡了几分。
龙涎香从鎏金香炉里袅袅地升起来,青烟在空气中盘旋着,像是一层薄薄的纱幕,笼在御案前方那几道身影之间。
慕凌尘坐在御案后方,手中捏着一卷新呈上来的奏折,目光落在纸面上,却半晌没有翻过一页。
他的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沉淀着一层极淡近乎寒凉的漠然,像是整件事在他看来不过是一盘已经排好了子的棋局,只等着对手落子。
案前三步处,跪着一位身穿乌桓服饰的中年男子,那人约莫四十出头,蓄着短须,面色黝黑,一双眼睛精明而锐利,正是乌桓派来大晟的使臣,名唤赫连肃。
他跪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已经有一阵了,膝盖大约已经麻木了,可他保持着俯首的姿势纹丝不动,姿态谦卑而恭顺,可那低垂的眼帘底下分明翻涌着一些沉沉不甘的光芒。
殿门轻轻被推开,一名内侍快步走了进来,在殿中站定后躬身禀报:“启禀陛下,燕王府那边……传来消息。”
慕凌尘的目光这才从奏折上抬起来,声音不高不低:“说。”
内侍的声音压得低了些:“乌桓公主的花轿已经抵达燕王府门前,燕王府大门紧闭,燕王殿下未出府迎接,府门上也没有张贴喜字、悬挂红绸。公主在府门外站了许久,手执陛下圣旨要求入府,被燕王府的侍卫拦下了,侍卫说燕王殿下有令,若公主胆敢踏进燕王府一步,格杀勿论。”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跪在地上的赫连肃猛地抬起头来,那双精明而锐利的眼睛里一瞬间燃起了怒意。
他顾不得自己还在跪着,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压不住的愤懑:“陛下!燕王这是何意?我乌桓公主千里迢迢来大晟和亲,带着诚意和陛下亲赐的圣旨嫁入燕王府,燕王竟然连门都不让进,还要格杀勿论?这等羞辱,我乌桓上下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慕凌尘的目光从内侍面上收回,落在了赫连肃身上,他面上那层淡漠事不关己的神色微微松动了一瞬,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与安抚,声音温和而郑重:
“赫连使臣息怒,此事确实是燕王过分了,朕也未料到他会如此固执,圣旨既下,他本该奉旨迎娶,如今公然抗旨,朕自会给他处置。”
赫连肃喘了几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怒意压了压,他跪在地上沉默了几息,像是在飞快地权衡着什么。
他忽然直起身来,以额触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带着一种决绝的沉笃:
“陛下!事到如今,我乌桓公主既然嫁不成燕王,那便是燕王有眼无珠,与我乌桓无干,可和亲之事关系两国邦交,不能就此作罢。臣斗胆恳请陛下……若陛下愿意迎娶我乌桓公主为皇后,乌桓上下必当誓死效忠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御书房里又安静了一瞬,龙涎香的青烟在空气中打着旋,无声地盘绕着升上殿顶。
慕凌尘的目光落在赫连肃伏低的脊背上,他的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节奏不急不缓的,像是正在咀嚼这话里的分量和代价。
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依然温和,可那温和底下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冷淡掂量:
“赫连使臣此言差矣,乌桓虽与我大晟修好,可说到底,不过一方藩国,藩国公主入我大晟为后,古来罕见,传出去怕是要惹朝臣非议。”
赫连肃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他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丝不甘和急切:“陛下,公主乃我乌桓王最宠爱的女儿,身份贵重,琴棋书画无一不通,若能入主中宫,必能……”
“朕可以许她贵妃之位。”慕凌尘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讨价还价的笃定。
“贵妃,已是后宫嫔妃中仅次于皇后的位置,贵女入宫为贵妃,也不算委屈了她,至于皇后之位,朕自有打算,此事不必再议。”
赫连肃的嘴唇动了动,还想再争取什么,他望着御案后方那个年轻帝王的眉眼,那双眼睛明明带着笑意,可那笑意像一层薄薄的冰面,底下是毫不动摇的冷硬。
他忽然明白过来,慕凌尘不是在跟他商量,只是在告知他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他若再多嘴,怕是连这贵妃之位也要一并失去。
赫连肃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将那些不甘和挣扎都咽回了肚子里。
他重新伏低了身子,额头贴着手背,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退而求其次的恭顺:
“臣……遵陛下旨意,乌桓公主能入宫为贵妃,亦是她的福分,乌桓上下,必当感念陛下恩德,效忠陛下……”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意味明确的暗示:“若陛下日后有用得着乌桓的地方,乌桓定当倾力相助,燕王殿下既然不愿娶我乌桓公主,那便是我乌桓与燕王之间的事,陛下只管放心,乌桓自有法子替陛下分忧。”
慕凌尘的目光在他低垂的头顶上停了一瞬,他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可他面上那层温和的笑意反而深了一分。
他没有接赫连肃那句话也没有否认,他只是微微颔首,像是默许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然后他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那种闲适不疾不徐的从容:“那便如此定了,朕会命礼部筹备册封贵妃的仪典,择吉日迎公主入宫,赫连使臣一路辛苦,先回驿站歇息吧。”
赫连肃又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躬身退出了御书房,殿门在他身后合拢,脚步声沿着廊道渐渐远去,最终被春日的风声吞没了。
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慕凌尘一个人坐在案后,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上那封被茶汤洇湿了边角的奏折,目光落在那道合拢的殿门上,许久没有移动。
窗外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宫墙和飞檐上,将整座皇城染成一片温润的亮色。
慕凌尘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窗棂,望向东边燕王府的方向,隔着重重宫墙和层叠的屋檐,他看不见那座府邸此刻的模样。
可他心里清清楚楚,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把足够锋利的刀,如今乌桓自己送上门来了,他不需要亲自动手,有的是人替他去做那些他不能明着做的事情。
慕凌尘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又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可他的嘴角却浮起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望着窗外那片暖融融的日光,目光里那些冷意和算计都沉淀成了一种平静耐心的等待。
魏婉儿入宫,乌桓的兵马便有了投鼠忌器之处,而他手里捏着这个质子,慕凌霄日后在北境的一举一动,便又多了几分掣肘。
他放下茶盏,重新拿起了那卷奏折,翻到了下一页,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重新在安静的御书房里响起来,和窗外春日的风声混在一起,像是这座宫城里最寻常不过的一个下午。
燕王府门前的日光将朱漆大门和石阶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地铺在青石板路面上。
魏婉儿站在石阶下方,那身大红嫁衣慢慢褪去了初来时的鲜亮,裙摆上沾了薄薄一层浮尘。
她的面上也已经没有了方才喊门时的凌厉和不甘,只剩下一种被漫长的等待和沉默磨得疲惫而空洞的漠然。
她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身后那些侍女和随从都垂着头,有人已经悄悄活动过好几次发麻的腿脚,有人偷偷打了个哈欠又赶紧捂住嘴。
晴儿站在魏婉儿身侧,轻声劝了好几次“公主咱们先回驿站吧”,魏婉儿都没有动。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像是在用沉默又不肯退让的姿态进行最后一场对峙。
可那扇门始终没有开,门内安安静静的,魏婉儿攥着那卷圣旨的手终于缓缓松开了,她的肩膀微微塌下来,转身正要迈步走下石阶。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她回过头去,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宦官服的内侍正带着两个小太监匆匆赶来,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锦帛,面上带着跑路之后的微微潮红。
“乌桓公主留步……”那内侍在石阶下方站定,喘了口气,扬声喊道,“圣旨到……乌桓公主魏婉儿接旨!”
魏婉儿的脚步停住了,她转过身来,面上那些疲惫和漠然微微松动了一瞬,换上了几分意外和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