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婉儿与慕凌霄大婚这日,上京城的天倒是格外晴好,日头早早地升了起来,将整座城照得暖融融的。
街市上照旧人来人往,卖早点的铺子前热腾腾地冒着白汽,整个都城和寻常的每一个春日没有任何分别。
除了燕王府。
魏婉儿乘坐的花轿从驿站出发时,她掀开轿帘望了一眼,锣鼓班子没有,迎亲的队伍没有,连几个吹唢呐的乐手都不见影踪。
只有一顶孤零零的喜轿和几个随行的侍女,轿夫们面无表情地抬着轿子穿街过巷,仿佛抬的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货物。
她的手指攥紧了轿帘的边缘,可她告诉自己,那又怎样?圣旨她手里拿着,陛下亲口赐的婚,慕凌霄纵有千万个不愿,也得把她迎进府去。
只要进了那道门,日子长了,她总会找到接近他的机会,来日方长。
喜轿在燕王府门前停稳的时候,魏婉儿深吸了一口气,将面上的不甘压下去,换上了一副端庄得体的浅笑。
轿帘被侍女晴儿从外面掀开,她扶着晴儿的手踩下脚踏,红色的嫁衣下摆扫过轿槛,在日光里泛着锦缎特有的光泽,她站定之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燕王府的门楣——
朱漆大门紧闭着,门楣上的牌匾和往常一样沉静地挂着,没有红绸,没有喜字,没有迎亲的队伍,连一个出来接她的人影都没有。
门前的石阶打扫得干干净净,可那干净里透着一种毫不在意的冷漠,像是这座府邸的主人对今日的一切都没有放在心上。
魏婉儿面上那抹端庄的浅笑终于绷不住了,她攥着晴儿手的指节微微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锦缎的袖口里去。
她松开晴儿的手,从袖中取出那卷明黄色的圣旨握在手中,挺直了脊背,抬步朝王府大门走去。
她的脚步落在石阶上时带着一种决绝不容退让的力气,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的。
可她走到门前,还没来得及伸手推开那扇朱漆大门,门两侧值守的侍卫便同时向前一步,挡在了她面前。
两人身量高大,腰间的长刀出鞘半寸,银亮的刀刃在日光里泛着冷厉的寒光,虽然只出了半寸,可那森然的威慑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了那里。
左手边的侍卫开口时声音平板而不带任何感情:“王爷有令,若乌桓公主胆敢踏进燕王府一步,格杀勿论。”
魏婉儿的脚步定住了,她的脸上那一瞬间掠过许多种神色,震惊、屈辱、不可置信,最终都汇成了一种紧咬牙关不肯服输的倔强。
她将那卷圣旨举起来,高高地亮在日光里,声音拔高了,朝着府门里面传去:
“本公主乃是陛下亲封的燕王侧妃,手握陛下圣旨,你们胆敢拦我?慕凌霄,你出来!你敢抗旨不尊吗?”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府门前回荡着,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侧目,有人远远地交头接耳着,有人捂着嘴偷笑,有人摇着头快步走开了。
可那扇朱漆大门始终紧闭着,门内安安静静的,连一丝应答的声响都没有传出来。
魏婉儿站在石阶上,举着圣旨的手在微微发抖,她又喊了一声:“慕凌霄,你出来见我!陛下圣旨在此,你敢不接?”
回答她的只有风声和远处街市上隐约的喧嚷,门内依然没有任何动静,那些紧闭的门窗和沉默的院墙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一句话——你喊破喉咙,本王也不会出来见你。
魏婉儿的手终于放下了,她攥着那卷圣旨,指节泛白,面上那层维持了许久的镇定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开来,露出底下被羞愤和不甘烧灼得发红的底色。
晴儿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伸手扶了她一把,被她一把甩开了。
燕王府的主院里,此刻却安静如常。
书房的门半敞着,日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书案和地面之间落下几道暖融融的金线。
慕凌霄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北境送来的军报,他正提笔在边角批注着什么,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姿态从容得仿佛外面那座府门前的喊声与他毫无关系。
沈钰瑛站在书案另一侧,手里握着一方墨锭,正不紧不慢地替他研墨。
她的动作还不太熟练,磨墨的力道有时轻有时重,可她已经比刚来那几日稳当多了,至少墨汁不会再溅到案面上去。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家常衣裳,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株在春日里生了根的青竹。
她磨了一会儿墨,听见外面的动静似乎还没有停,便抬眼看了看慕凌霄。
他依然低着头批注军报,面上没什么表情,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沈钰瑛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了口:“她在外面喊了这么久了……你真的不去看一眼?”
慕凌霄批注完手边那行字,放下笔,抬头看向她,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那张轮廓分明的面容映得柔和而清晰。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带着一种“早就料到会是这个局面”的从容:“不用理她,她爱喊便喊,喊累了自然会走。”
沈钰瑛磨墨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可她手里有圣旨,万一陛下那边……”
慕凌霄轻轻摇了摇头,伸手覆上她握着墨锭的那只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放轻了几分:
“他有他的圣旨,我有我的王府,燕王府的墙不是一道圣旨就能推开的,她若敢硬闯,侍卫们自然会拦;她若告到宫里去,那便是慕凌尘自己打自己的脸,明明知道本王不愿娶,还硬要降旨赐婚,闹到满城风雨他也不好看。”
他顿了一下,目光里带着一种笃定而沉稳的光:“现在就看谁先沉不住气。”
沈钰瑛听着他这番话,心里那些微微悬着的不安便被这从容不迫的姿态一一拂平了。
她弯了弯嘴角,没有再说什么,只低下头继续研墨,墨锭在砚台里一圈一圈地转着,发出细微均匀的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魏婉儿的喊声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比。
玄夜从外面走了进来,抱拳行了一礼:“王爷,魏婉儿还在府门外站着不肯走,手里的圣旨一直举着,要不要属下去将她请离?”
慕凌霄重新提起了笔,目光落回案上的军报上,声音平平的:“不必,让她站着,站累了自然就回去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派人盯着她的动向,若她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再报,她若只是站在那里喊,随她去。”
玄夜应了一声退了出去,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墨锭缓缓转动的声音。
沈钰瑛低着头认真研墨,余光里是慕凌霄垂眸批阅军报的侧影,日光落在他的肩头和发梢上,给他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让那些惯常冷硬的棱角都柔和了几分。
外面的喊声又持续了一阵,然后渐渐低了下去,魏婉儿大约是终于意识到喊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出来应她,那声音里渐渐带上了几分力竭的沙哑和委屈的颤抖。
沈钰瑛放下墨锭,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让春日的风裹着淡淡的花香和草木气息涌进来,吹散了书房里积了半日的墨香和纸墨气。
她趴在窗沿上往外望了一眼,庭院里的老梅已经完全落了花,取而代之的是满树嫩绿的新叶,在微风里轻轻颤动着,阳光透过叶隙洒落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般的影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案后的慕凌霄,他刚好也抬起眼来,目光落在她趴在窗边、被日光镀了一层金边的侧影上。
两个人的目光在安静的书房里交汇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可那沉默里有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妥帖。
沈钰瑛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日光里格外明亮而坦荡,然后她转回去继续望着窗外,听着庭院的叶响和风吟,心里安安稳稳的。
她身后的书房里,慕凌霄收回了目光,重新提起了笔,可他嘴角那个浅淡的弧度,好半天都没有落下去。2
这男主太会护着心上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