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凌霄几步便走到了床榻边,他弯腰探上她的面颊,触手微凉,指尖又移到她鼻端试了试呼吸,平稳绵长,是熟睡的气息,不是伤到了哪里的昏迷。
他又探了探她的脉搏,跳得稳当有力,除了脸色有些发白之外没有明显的外伤。
他悬了一路的心这才稍稍落了地,他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沈钰瑛在他怀里动了动,眼皮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熟悉的怀抱和气息,无意识地往他胸口靠了靠,可还是没有醒过来。
慕凌霄低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确实只是被迷药迷昏了,便大步走出了房间,沿着走廊朝楼梯口走去。
他抱着她走下楼梯的时候,大堂里已经站了好几道玄色的身影,玄夜正指挥暗卫将客栈前后都围了个严严实实。
见慕凌霄抱着沈钰瑛走下来,玄夜快步迎上来:“王爷,王妃没事吧?”
“中了迷药,没有外伤。”慕凌霄的脚步没有停,“找辆车来,回府。”
玄夜应了一声快步出门,片刻便赶了一辆马车停在客栈门口,慕凌霄抱着沈钰瑛上了马车,将她安置在软垫上靠好,自己在她身侧坐下。
车帘落下的瞬间,他侧过头来看着昏睡的沈钰瑛,伸手替她拂开颊边散落的碎发,指腹轻轻擦过她微微泛白的唇畔。
他的手指在她唇畔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手,那些在找到她之前压着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的焦灼和惊惶,直到此刻才终于从面上一丝一丝地褪去,露出底下那种疲惫而如释重负的沉静。
马车驶动的时候,他的手指伸过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扣。
他握紧了她的手,低着头看着她在自己怀里安稳睡着的面容,那些翻涌了一路的情绪终于沉淀下来,化成了此刻指尖传来的一丝温软踏实的触感。
马车在燕王府门口停下的时候,沈钰瑛还没有醒,慕凌霄依然抱着她下了马车,穿过回廊和庭院,一路走回了主院。
春迎和青禾、青叶已经在院门口跪着了,三人面上都带着自责和后怕,可慕凌霄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起来吧,不怪你们”,便抱着沈钰瑛进了卧房,将她轻轻放在了床榻上。
主院的卧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风过竹叶的沙沙声和炭盆里余火偶尔的哔剥。
日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几道细细的金线,落在床榻边沿和慕凌霄握着沈钰瑛的那只手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柔光。
府医已经诊完脉了,正将三根手指从沈钰瑛的手腕上缓缓抬起,又翻了翻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然后站起身来朝慕凌霄躬身行了一礼:
“回王爷,王妃吸入的迷药量虽不少,但所幸并未伤及根本,药性正在慢慢消散,待她自然醒来便无大碍了,老朽开一副安神清脑的方子,等王妃醒了之后煎服一剂,再歇上一宿,明日便能恢复如常。”
慕凌霄坐在床榻边沿,一只手始终握着沈钰瑛的手没有松开,他听完府医的话,眉头微微松了一分,点了点头:“辛苦了,方子开好交给春迎去抓药便是。”
府医又行了一礼,提着药箱退了出去,房门被轻轻合拢,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慕凌霄和昏睡中的沈钰瑛两个人。
他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浅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匀停绵长,除了面色还有些发白之外,确实看不出什么大碍。
他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将她的指尖拢进掌心,用自己的体温替她暖着那些微凉的指节。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沈钰瑛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的眼皮动了动,先是微微蹙了一下眉头,然后慢慢地掀开了眼帘。
入目是熟悉的藕荷色帐顶和熟悉的床榻陈设,她愣了一下,目光在帐幔上停了两息,然后那些被迷药压下去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集市、糖人摊、被人捂住口鼻的那一瞬间、刺鼻的气味、然后是彻底的黑暗。
她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瞬,下意识地想坐起来,可四肢还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只微微抬了抬身子便又落了回去。
她的呼吸急促了几分,目光慌张地扫过四周,直到对上了床边那双深沉的眸子。
看见慕凌霄坐在那里握着自己的手,才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似的,整个人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醒了?”慕凌霄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温和。
他俯身伸手,替她将额前几缕被汗濡湿的碎发拨开,指腹擦过她微凉的额角,“别怕,在自己府里,没事了。”
沈钰瑛张了张嘴,喉咙里还残留着迷药过后的干涩和沙哑:“我……我被人……”
“嗯,我知道。”慕凌霄没有让她费力去回忆那些不好的细节,他端起床头小几上温着的那杯水,小心地扶着她半坐起来靠在自己身上,将杯沿凑到她唇边,“先喝口水缓一缓。”
沈钰瑛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温热的清水滑过喉咙,将那股干涩和残余的眩晕感一点一点地冲淡了。
她靠在他胸膛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彻底从方才那阵惊惶中平复下来。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春迎端着一只小托盘走进来,上面搁着一只正在冒着热气的青瓷药碗,见沈钰瑛已经醒了,她的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欢喜和松了口气的后怕:“王妃!您醒了!太好了……您可把奴婢吓坏了……”
沈钰瑛看着春迎那副眼圈都有些发红的模样,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冲她弯了弯嘴角:
“我没事,就是睡了一觉,你脸上怎么还沾着灰?”春迎连忙用手背蹭了蹭脸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奴婢跑得太急了……王妃先把药喝了吧,这是府医开的安神清脑的方子,喝了能快些缓过来。”
沈钰瑛接过药碗,皱了皱鼻子闻了闻,那股熟悉的苦味让她条件反射地想往后缩。
可余光瞥见慕凌霄还坐在旁边看着,她还是硬着头皮小口小口地把那碗药喝完了,然后将空碗递还给春迎。
春迎接过药碗,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道:“王妃,奴婢方才在外面听玄夜大人说了……劫走王妃的人,是乌桓那位和亲公主,魏婉儿。她已经回了驿站,王爷那边已经加派了人手盯着她的动向,不会再让她有第二次机会了。”
沈钰瑛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魏婉儿。那个在宫宴上当众求嫁慕凌霄、被拒之后依然不肯死心的和亲公主。
她心里那些残存的困惑和不安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原来今日在集市上捂住她口鼻的人,是魏婉儿指使的。
她不知道魏婉儿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为了泄愤,还是另有所图,可她已经不想去深究了,她只知道那个人,让她差一点就回不来了。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手来,轻轻握住了慕凌霄还搭在她肩头的那只手。
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带着一种沉稳的、能够将一切暗影都挡在外面的安定感。
她抬眼看着他,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可那里面带着一种认真笃定的澄澈:“那我以后出门,多带几个人,不落单,不让她再有机会。”
慕凌霄看着她那双在日光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那个浅淡的弧度终于又浮了起来。
他反握住她的手,攥了攥:“出门的时候,让春迎她们寸步不离地跟着,若再遇到什么事,不要慌,她们会护着你。”
沈钰瑛点了点头,将他的手指握在掌心里,没有再说话,窗外日光正好,春日的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带着庭院里淡淡的草木香气。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那些方才在昏睡中残余的眩晕和不安被这股暖意一点一点地融化了。
春迎识趣地端着空药碗退了出去,房门被轻轻合拢,屋里重新只剩下两个人。
沈钰瑛闭着眼靠在他胸口,在心里默默地想,生辰还有几日,她那碗手擀的长寿面还没有练习过呢,等身体好了,得赶紧去厨房试试手。
她弯了弯嘴角,把脸往他怀里又埋了埋,那些暗处的刀和算计以后再说吧。
此刻她只想安安稳稳地赖在他怀里,把今早被抢走的日头再晒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