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府门前的石阶上,青禾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过来的。
她的膝盖触到地面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整个人伏下去,额头抵着青砖,声音嘶哑而急促,带着一种压不住近乎哭腔的慌乱:“王爷!王妃……王妃被人劫走了!”
慕凌霄刚从马背上翻下来,靴子还没踩稳,听到这句话整个人猛地定住了。
他从朝中议事回来,今日又被慕凌尘拿北境军务的事拖在御书房里盘问了整整两个时辰,刚脱身回府便撞上了这一幕。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跪伏在地上浑身发抖的青禾身上,那双平日里惯于沉静压着万事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裂开了。
他的手微微攥紧了一下缰绳又松开,马鞭被他随手丢给了身边的侍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冷厉:“什么时候的事?在哪里?”
青禾的声音抖着却努力说清楚:“就在半个时辰前,王妃带奴婢和春迎、青叶出门逛集市,在朱雀街那边的糖人摊前,有人趁乱撞了春迎,另一人从侧边劫走了王妃,青叶追上去时被一阵白烟阻了路,再追进去人已经不见了,春迎和青叶已经沿着巷子去追了,奴婢回来报信……”
她话还没说完,慕凌霄已经翻身上了马,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马鞭落下的脆响在空气中炸开,那匹枣红马嘶鸣一声便朝朱雀街的方向狂奔而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急促如骤雨,将沿途的行人惊得纷纷避让,可他不管不顾,俯低了身体贴着马背。
整个人像是被一层极薄的冰壳裹着,面上看不出什么剧烈的情绪,可握着缰绳的那只手青筋暴突,指节泛白。
他赶到朱雀街的时候,集市上的热闹已经散了大半,糖人摊前围了一小群人,有几个好心的路人正弯腰帮着春迎和青叶在巷口附近翻找着什么。
春迎手里攥着那两只摔断了的糖人碎片,面上全是自责和焦灼,见慕凌霄的马停在面前,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王爷,奴婢护主不力,请王爷责罚……”
慕凌霄没有看她,他的目光扫过那条窄巷的入口,他翻身下马沿着巷口望进去,那条巷子不深,尽头是一扇虚掩的木门,门缝里漏进一线天光,显得幽深而沉寂。
玄夜和陆良已经带着侍卫们从后面赶到了,慕凌霄没有回头,声音却稳稳地落了下来:
“玄夜,你带人沿东边搜;陆良,你带人往西边搜,盘查所有出城的关卡和码头,只要有人带着昏迷的女子出城,一律拦下盘问。”
两人齐声应命,各自带着一队侍卫朝两个方向疾奔而去,脚步声在长街上迅速散开。
慕凌霄站在巷口,正要迈步往那条窄巷走,脊背忽然微微一紧,他听见了风中一阵极为细微的破空声,那是箭矢划过空气的声音,从侧上方某处而来,角度刁钻,速度极快。
他的身体比意识先做出反应,身形一侧,右手猛地抬起,五根修长的手指在日光里合拢,稳稳地攥住了那支堪堪擦过他耳畔的箭矢。
箭杆上绑着一小卷纸条,白色的纸张,被一根细红绳系着,慕凌霄的目光在那箭矢和纸条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松开手指,将那支箭拿在手中,解开红绳展开了纸条。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笔迹陌生而工整:“要想沈钰瑛平安无事,独自来锦荣客栈二零三房,迟则悔之。”
慕凌霄将那张纸条攥进了掌心,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支箭随手丢在地上,转身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着锦荣客栈的方向疾驰而去。
春迎从地上爬起来,想跟上去,可慕凌霄的马速太快了,眨眼的功夫那玄色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长街的拐角处。
锦荣客栈是上京城东一家中等规模的客栈,三层楼,门面不算大,胜在位置清静。
慕凌霄的马在客栈门口停住的时候,玄夜手下的几名暗卫已经先一步摸到了附近,四面都有人在暗中盯守着。
客栈的老板被这阵仗吓得缩在柜台后面不敢露头,几个小二也躲在楼梯拐角探头探脑地张望着,大气都不敢出。
慕凌霄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暗卫,大步跨进了客栈的门槛。
他的目光在空荡荡的大堂里一扫而过,没有停留,便踩着木质楼梯上了二楼。
楼梯在他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走廊里铺着半旧的暗红色地毯,两侧的房门都关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檀香气味。
他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上挂着“二零三”铜牌的房门前,站定了。
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陈设简朴,一张雕花木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枯的文竹。
窗户开着,春日的风裹着街市的喧嚣从窗外灌进来,拂动了窗沿下挂着的细竹帘,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响。
屋里没有人,慕凌霄的目光扫过房间每一个角落,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正要转身离开去搜别的房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柔柔的女声,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和沐浴过后水汽氤氲的微哑:“王爷既然来了,为何着急走?”
慕凌霄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来,目光越过房间正中的方桌,落在了屏风后面,那是一面半旧的素纱屏风。
上面绣着几竿墨竹的纹样,屏风边缘露出一角藕荷色的轻纱衣料,带着微微的水汽和花瓣香,紧接着,一道身影从屏风后面款步走了出来。
魏婉儿刚沐完浴,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发尾还在滴水,将那件薄薄的水红色纱衣洇出几块深色的水渍。
纱衣的料子极薄,领口开得很低,腰间只用一根细带子松松地系着,走动间若隐若现地露出底下白皙的肩颈和锁骨的弧度。
她的面上带着一层被热气熏出的绯红,唇瓣点着淡淡的胭脂,目光里含着几分刻意为之的娇柔和妩媚,一步一步地朝慕凌霄走近,像一只骄傲的猫在展示自己的领地。
慕凌霄在她走出来的第一瞬便转过了身,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对面的墙壁上,连一丝余光都没有往她身上偏。
他的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本王夫人在哪?”
魏婉儿走到他身后不远处停下了脚步,她看着面前这个背对着她的男人。
看着他宽阔的肩背和笔挺的脊梁,看着他连看都不愿意多看她一眼的姿态,心里那股不甘和屈辱又涌了上来。
她伸手想搭上他的肩头,指尖还没触及他的衣料,他的身体便侧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王爷何必如此不解风情?”魏婉儿的声音带着刻意放柔委屈的调子,“婉儿对王爷一片真心,从入京第一眼见到王爷便倾心不已,为了王爷,婉儿愿意做侧妃、愿意和那个乡下女人平起平坐,可王爷连看都不愿意看婉儿一眼……”
慕凌霄没有回头,声音却沉了几分,那层冷厉里带上了压不住的不耐:“本王的耐心有限,再说一遍……本王夫人在哪?”
魏婉儿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她咬了咬唇又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里带着一种赌他不会真的把她怎么样的笃定:
“你不敢杀我的,我是乌桓王的女儿,两国和亲的公主,我若在你们大晟境内出了事,父王不会善罢甘休,你若为了一个村姑得罪了整个乌桓……”
她的话音未落,慕凌霄已经转过身来。
他的动作快得让她根本来不及反应,眼前一花,一柄短刀的刀刃已经贴上了她的颈侧。
刀锋冰凉而锐利,贴着她脖颈柔软的皮肤,她能感觉到那道金属的触感轻轻压上来,在她皮肤上留下一条细如发丝微微刺痛的凉意。
她脖颈处那一小片皮肤被刀锋划破了极浅的一层,一颗细小的血珠冒了出来,顺着她颈侧的弧度缓缓滑落,在水红色的纱衣领口留下了一粒暗红色的圆点。
魏婉儿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的呼吸顿住了,瞳孔微微收缩着,那双原本含着娇嗔和挑衅的眼睛里浮上了掩饰不住的惊惧。
刀锋就贴在她脖子上,她甚至能感觉到慕凌霄握刀的那只手稳定得像一块磐石,没有半分迟疑和颤抖。
“一个小小的乌桓,”慕凌霄的声音平平静静的,像是在陈述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你以为本王会放在眼里?本王在北境杀了十年乌桓人,多你一个不多,你若再不说出本王夫人的下落,下一刀就不会只是划破皮了。”
魏婉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能看见慕凌霄的眼睛,那双深沉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情动,没有半分犹豫,只有一层冷得像极地寒冰般的决绝。
她终于意识到,这个男人是真的会杀了她的,什么乌桓王的女儿、什么两国和平,在他眼里和沈钰瑛的安危比起来,一文不值。
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隔壁房间,二零四。”
慕凌霄收回了短刀,他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顿了一步,没有回头,声音冷硬地落下来:“你若再敢动她一根头发,本王会让你活着比死了还痛苦。”
他推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他几步便走到隔壁那扇挂着“二零四”铜牌的房门前,伸手一推,门没有锁,应声而开。
房间里比隔壁更暗一些,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着,只从边缘漏进一线微光,将屋内的陈设照得朦朦胧胧的。
床榻上果然躺着一个人,淡青色的衣裙,发髻微微散开了,几缕碎发贴在颊边,双目紧闭,面色有些苍白,正是沈钰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