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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密谋

所念皆所得

上京城东的茶楼名为“观澜阁”,三层飞檐,雕花轩窗,坐落在长街与玉带河的交汇之处,是整个城里最雅致的吃茶去处。

  二楼临河的雅间用山水屏风隔开,案上摆着时新的春茶,窗外是潺潺的流水和岸边初绿的柳枝,日光透过窗纸漏进来,将满室照得清亮而柔和。

  魏婉儿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瓷茶盏的边缘,目光却穿过窗外,望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出神。

  她今日换了一身寻常的藕荷色衣裙,头上没有戴那些夸张的珠翠,只簪了一支素银钗,看起来倒像是哪家出来闲逛的小姐,而不像那个在宫宴上大出风头的乌桓公主。

  她面上的表情和那日殿中温婉含笑的模样判若两人,眉眼间带着一层沉沉的思虑,嘴角微微抿着,像是被什么事情压得喘不过气来。

  她对面坐着一个男子,身着一件米白色的宽袖长袍,衣料是上好的云锦,袖口绣着暗青的竹叶纹,通身的气度温润如玉,仿佛是哪家书香门第的公子。

  他手里捧着一卷书册,正不紧不慢地翻着,目光落在书页上,姿态闲适从容,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真的只是出来喝茶看书消磨时光的。

  可他那双眸子偶尔从书页上抬起来,在雅间门口和窗外扫过的时候,那目光便带上了一种与温和面容截然不同的锐利和警觉。

  宇文苏,乌桓王帐下最得力的谋士之一,常年以商人身份行走于大晟与乌桓之间,负责传递密报、联络暗线,是魏婉儿入京之后最重要的接应人。

  他在上京城已经蛰伏了整整一年,以玉器商贾的身份做遮掩,从未出过任何纰漏。

  “公主。”宇文苏翻过一页书,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落在魏婉儿耳中,“你入京也有些时日了,可有什么进展?”

  魏婉儿收回望着窗外的目光,将茶盏搁回案上,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燕王那边,难,他已经娶了王妃,那女人看起来软和,在宫宴上亲耳听见他说此生只会有她一个妻子,我几次去燕王府求见,都被挡了回来,连门都没让我进。”

  宇文苏翻书页的手指没有停,面上那层温润的笑意也维持着,可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赞同的意味:

  “公主,临行之前主上交代得很清楚,你入大晟的首要目标,是慕凌霄,他常年驻守北境,对大晟在边境的兵力布防、粮草调度、驻军换防的规律了如指掌。你若能做了他的妻子,这些情报便能手到擒来,比咱们派多少暗探都管用。”

  魏婉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面上那层沉郁的神色又深了几分:“我知道,可他不给我机会接近。”

  她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层不甘和几分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他满心满眼都是那个沈钰瑛,我连话都跟他说不上一句,更别提嫁给他了。”

  宇文苏终于合上了手中的书册,他抬眼看向魏婉儿,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浮起一层冷静而务实的权衡。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像是早就在心里备好了备用方案的从容:“若是慕凌霄那边实在攻不破,那便换一条路走。”

  魏婉儿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换谁?”

  “慕凌尘。”宇文苏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大晟的皇帝,年轻,根基不算太稳,对燕王既有忌惮也有不满,他目前还没有立后,后宫也没有嫔妃,你若能入了他的后宫、坐上后位,那便有了直接接触大晟最高决策的资格,比做燕王的侧妃更能接触到核心机密。”

  魏婉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慕凌尘?可他对我似乎并无兴趣,宫宴上他也只说了几句场面话,并未流露出半分要纳我入宫的意思。”

  宇文苏嘴角那个笑意深了几分,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笃定:“所以需要公主主动一些,男人嘛,尤其是慕凌尘这样的帝王,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听话的宠物,而是一个能替他制衡燕王、稳定朝局的盟友,你是乌桓王的女儿,身后有整个乌桓的兵马做依托,只要你向他表明你愿意助他除掉燕王这个心腹大患,他便没有理由拒绝你。”

  魏婉儿沉默了,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漫开。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像是在思量着什么,片刻后她放下茶盏,正要开口说什么,目光忽然定住了。

  长街对面的人群里,有一道青色的身影正慢悠悠地走着,那身影纤细而熟悉,身边跟着三个侍女打扮的年轻姑娘。

  她正站在一个卖糖人的小摊前,微微弯着腰,嘴角带着笑意,伸手指着摊上插着的各色糖人跟摊主说话。

  魏婉儿的手指在案沿上收紧了一瞬,她的目光牢牢锁在那道青色身影上,唇角抿成了一条线。

  宇文苏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也看见了街对面的沈钰瑛,他目光微微一动,转回头来看着魏婉儿,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试探:“那就是燕王妃?”

  魏婉儿点了点头,她的声音低低的,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微微发冷的笃定:

  “就是她,慕凌霄为了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拒了我的求亲;为了她,连太后的脸面都不给;为了她,连皇帝赐婚的圣旨都敢不接,她不过是个乡下来的村姑,凭什么?”

  宇文苏望着她眼底那层翻涌的情绪,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声音放得很轻:“公主想做什么?”

  魏婉儿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目光里那些不甘和执念正在沉淀成一种更坚决的东西,她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商榷的锐利:“既然燕王攻不破,那便换条路走。”

  宇文苏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立刻接话,他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权衡这个提议的风险和收益。

  几息之后他放下茶盏,点了点头,声音依然温和如初,可那温和底下多了一层配合的默许:“公主想怎么做?后面那条巷子清静,这个时辰没什么人经过。”

  魏婉儿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冷冽的弧度,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又恢复了那副柔顺温婉的模样,莲步轻移朝楼下走去。

  宇文苏依然坐在那里,重新翻开了手中的书册,像是自始至终都只是在喝茶看书一样,与窗外的世界没有半分牵连。

  街对面的沈钰瑛对此一无所知,她正站在糖人摊前,认真地挑选着一只小兔子形状的糖人。

  春迎站在她身侧,青禾和青叶一左一右地散在两步开外,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周围的动静。

  这条街是上京城最热闹的集市之一,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各种小摊和铺子连成了长长的一排,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沈钰瑛今日是偷偷溜出来逛集市的,她想替慕凌霄的生辰准备一些特别的东西,可府里人多眼杂,怕走漏了风声,便借口说想出来散散心,带着春迎她们便出了门。

  她挑了一只小兔子和一条小鱼形状的糖人,正要付钱,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路人不知怎么的脚下一绊,直直地撞上了站在旁边的春迎,春迎被撞得趔趄了一下,下意识地回身去扶那人。

  两人的身形挡住了视线,就在那一瞬间,沈钰瑛只觉得有人从侧面捂住了她的口鼻,一股刺鼻的气味钻入鼻腔,她的眼前便迅速地模糊了下去。

  她最后听见的,是青叶拔刀出鞘的声音和一声短促的厉喝,可那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她的手松开了,那两只糖人从指尖滑落,掉在青石板地面上,小兔子的耳朵摔断了,碎糖渣散了一地。

  春迎在被那人绊住的第一瞬间便感觉到了不对,她猛地转过身来,就看见沈钰瑛的身形已经被另一道身影抗起朝旁边那条窄巷离去。

  青叶已经追了上去,短刀出鞘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寒光,可那人的身手极快,抱着沈钰瑛闪进了巷子里,紧接着巷口落下一阵呛人的白烟,将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青叶被那白烟逼退了两步,等烟尘散去再追进巷中时,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巷子尽头一扇虚掩的木门还在微微晃动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天光。

  春迎的脸在那一瞬间白得像纸一样,她攥紧了腰间的短刀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可她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将那些翻涌的慌乱压了下去。

  她转过身对青禾说:“你立刻回府报信,告诉王爷,王妃被人劫走了。”

  她又对青叶道,“你跟我沿着巷子追,她们带着一个人,走不了太快。”

  青禾二话不说便朝燕王府的方向狂奔而去,裙摆高高撩起,脚下生风。

  春迎和青叶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窜进了那条窄巷,一路朝深处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