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来,目光在玄夜和陆良面上一扫而过:“本王在北境十年,培养了一支暗卫,共一百二十余人,个个身经百战,不比他那些御林军差,这一百多人,除了跟着本王回京的那十几人常年在外走动,余下的一百多人一直隐在暗处,分批潜入上京城,在各处落脚,没有本王的命令,他们便如同寻常百姓一样活着,谁也看不出端倪。”
陆良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王爷的意思是……”
“既然暴露了,那便不必再藏了。”慕凌霄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决断的干脆,“明日开始,暗卫回府,不必再遮掩行踪,让他们大大方方地出现在王府里,让所有人都知道,燕王府的墙不是那么好翻的。”
玄夜和陆良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和振奋,他们抱拳齐声道:“属下遵命。”
慕凌霄点了点头,又望向夜色深处那座皇城的方向,火光映在他眼底,将那些沉沉的暗色照得明灭不定,他站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转身朝主院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侧过头对陆良道:“今晚的事处理干净些,血迹、尸体、打斗的痕迹,一丝都不要留,不要让王妃知道今夜府里进了刺客,她胆子小,知道了又要整夜睡不着觉。”
陆良垂首应道:“属下明白。”
慕凌霄这才重新迈步,沿着回廊朝主院走去,夜风吹动他的衣摆,将那些血腥气和火把的焦味从身上一点点吹散。
他走到主院的月洞门前时停了一瞬,在门外的石阶上站了片刻,确认自己身上没有沾上什么不好的味道,才推门走进了院子。
卧房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沈钰瑛已经靠在床头等得昏昏欲睡了,听见门响便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他:“回来了?”
慕凌霄脱了外袍,在她身侧躺下,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发间是干净的皂角香气,混着淡紫色的纱衣上残留的花瓣香,将他方才在外面闻到的血腥气一点一点地冲散了。
“事情处理完了?”沈钰瑛在他怀里声音闷闷地问。
“嗯,完了。”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平稳如常,“睡吧。”
沈钰瑛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不多时她的呼吸便平缓了下去,在他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慕凌霄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窗外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感受着怀里人温软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他的手臂又收拢了一分,将她往自己的方向拢了拢。
一百二十名暗卫从明日起便会陆续回府,燕王府的墙不会再那么容易被翻进来。
可慕凌尘既然已经下了死手,就不会只派一次刺客便善罢甘休,今夜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有更多的暗箭和杀招在等着他。
他低头看着怀里安然熟睡的人,指腹轻轻拂过她的眉心,将她睡着时微微蹙起的细纹抚平了。
不管后面来的是什么,他都扛得住。
只要她在身边,什么都扛得住。
翌日清晨,沈钰瑛被窗缝里漏进来的日光晃醒的时候,习惯性地往身旁摸了摸。
被窝已经空了,慕凌霄今日照常上朝,怕是天没亮就走了,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裹着被子赖了一会儿床,才慢吞吞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春迎端了热水进来伺候她洗漱,今日比往常多带了一个人,沈钰瑛正低头洗脸,余光瞥见门边站着两个生面孔的侍女。
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身量不高却站得笔直,目光警觉地扫视着窗外和门外的动静,那姿态和寻常侍女的低眉顺眼截然不同。
沈钰瑛将帕子放回架子上,擦了擦手,有些好奇地问春迎:“那两个姑娘是谁?之前没见过。”
春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面上浮起一个了然的笑,压低了声音回道:“回王妃,是王爷昨夜吩咐新调来的,王爷说咱们主院的人手还是单薄了些,便又从府中挑了两位会功夫的姑娘来,专门守在王妃近身,往后王妃去哪她们便跟到哪,寸步不离,誓死护王妃周全。”
沈钰瑛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门口那两个侍女,她们腰背挺直,那两个侍女见沈钰瑛望过来,齐齐屈膝行了一礼,动作整齐划一,目光里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恭敬。
沈钰瑛心里浮起一丝说不上来的滋味,她想起昨夜慕凌霄被玄夜叫走之后回来时面上那副平静如常的模样,什么都没告诉她。
可他回来之后,今早身边便多了两个人,他什么也没说,可该做的事情已经全部替她安排好了。
她收回目光,没再多问,只对春迎点了点头:“王爷费心了。”又转向门口那两个侍女,声音放柔了几分,“你们叫什么名字?”
那两个侍女没想到王妃会主动问她们名字,对视了一眼,左边那个圆脸的先开了口:“回王妃,奴婢叫青禾。”右边那个略瘦些的也跟着说:“奴婢叫青叶。”
沈钰瑛念了一遍她们的名字,弯了弯嘴角:“好,我记住了,以后主院便辛苦你们了。”
青禾和青叶又齐声应了一句“是王妃”,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郑重以待后微微雀跃的妥帖。
沈钰瑛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慕凌霄这个人,做事从来不爱多话,可每一桩每一件都替她考虑得周全细致。
昨夜府里定然是出了什么事,他没有告诉她,却用加派人手的方式把她的安全护得严严实实的。
她洗漱完换了身衣裳,吃过早膳,觉得在屋里闷得慌,便披了一件薄薄的春衫出了房门,到院子里溜达溜达消消食。
春日早晨的风还带着几分凉意,可日头已经暖融融的了,老梅的花落了大半,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粉白的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走在一条香雪铺成的小径上。
院角那几丛迎春开得正盛,嫩黄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缀在枝条上,在日光里泛着明亮的暖色。
沈钰瑛沿着回廊慢悠悠地走着,春迎跟在几步之外,青禾和青叶远远缀在后头,几个人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既不妨碍她散步赏景又不让她脱离视线范围。
她心里虽然觉得这阵仗有些太隆重了,可想到慕凌霄的苦心,便也不说什么,只由着她们跟着。
走到花园拐角处的时候,沈钰瑛忽然听见花墙另一侧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两个侍女在一边扫地一边闲话家常。
她们的声音不大,可春日里安静,风又把声音送得格外清晰,一句句都落进了沈钰瑛的耳朵里。
“……你听说了没有?再过十日便是王爷的生辰了,不知道府里今年会不会办得热闹些。”一个年轻些的侍女声音带着几分好奇和期待。
沈钰瑛的手顿住了,她的目光从迎春花上移开,耳朵微微竖了起来。
她来到王府时日尚短,又从没听慕凌霄提起过他的生辰,原来再过十日便是他的生辰了。
她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他生辰那日她该准备些什么?他那样的人,好像什么都不缺,可不准备点什么她又觉得过意不去。
她盘算着转身,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走回了主院,可她没听见后面侍女的对话。
另一个侍女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刻意压低又急又慌的紧张:“嘘……你小点声!你是新来的不知道,王爷从来不过生辰的!”
那年轻侍女带着后知后觉的惶恐和不解:“啊?为什么呀?王爷那样尊贵的身份,怎么会从来不过生辰?”
另一个侍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件了不得的秘辛:“我也是听府里的老人说的……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太清楚,只说是因为王爷的生母……那位李氏皇后,李氏皇后在王爷很小的时候就失踪了,打那以后王爷就再也没有过过生辰,听说是王爷自己不愿意过,府里谁也不敢提这事,你可记住了,往后千万别在王爷面前提起‘生辰’两个字。”
年轻侍女的声音也蔫了下去:“我记住了,多谢姐姐提点……”
两个侍女不再说话,只传来竹扫帚拂过青砖地面的沙沙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