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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抗旨

所念皆所得

沈钰瑛跪在慕凌霄身侧,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庭院里变得格外清晰,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圣旨上的那些字——

  “赐魏婉儿为燕王侧妃”“婚期定于五日后”。她的指尖陷进了掌心,微微的痛感让她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

  她偏过头去看身旁的慕凌霄,他依然跪得笔直,面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沉的眸子望着内侍手中那卷圣旨,像是在打量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他没有伸手去接。

  那内侍捧着圣旨的手微微僵了僵,面上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了,又唤了一声:“王爷?请接旨吧。”

  慕凌霄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膝盖上的尘土被他随意拍了两下便干净了,他站直了身子,目光平视着那内侍,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沉静:“劳烦公公回宫替本王带句话给陛下。”

  那内侍的笑容彻底僵住了:“王爷的意思是……”

  “这道旨意,本王不会接。”慕凌霄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魏婉儿,本王不会娶,陛下若是坚持要赐婚,那便让陛下另择他人,本王已经有王妃了,此生不会再纳旁人。”

  沈钰瑛还跪在地上,仰着头望着他。

  暮色里他的面容显得格外清晰而坚毅,那双沉沉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犹疑和动摇,像是这道圣旨对他来说不过是一页可以轻飘飘揭过去的废纸。

  她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和棱角分明的下颌,心里那些翻涌的震惊、担忧和酸涩在这一刻都被一种更为踏实的东西压了下去。

  慕凌霄侧过头来,弯腰伸手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他的手握住她手臂的力道温和而稳当,将她从跪姿带起身来,又顺手替她拂了拂裙摆上沾的灰尘。

  他的指腹擦过她的裙角时带着微微的温热,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像是无声地说了句“别怕”。

  然后他转回身去,面对那内侍:“公公请回吧。”

  那内侍的面色一阵红一阵白,捧着那卷没有送出去的圣旨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慕凌霄那双平静而冷沉的眼睛,到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他最终只能拱了拱手,僵硬地扯出一个笑来:“那……奴才便回宫向陛下复命了。”

  他转身快步走出了庭院,身后两个小太监亦步亦趋地跟着,三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暮色笼罩的府门外。

  庭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廊下未点亮的灯笼在微风里轻轻晃动着,和远处隐隐传来的街市喧嚷声。

  纪柔站在厅前的廊下,看着这一幕,面上那些慌张的神色已经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而感慨的沉静。

  她什么也没说,只朝沈钰瑛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退下去吩咐厨房准备晚膳了。

  慕凌霄站在庭院里,望着那道远去的明黄色身影消失在府门外,站了片刻后他转过身来,牵起沈钰瑛的手,声音放得轻了些:“进去吧,风凉了。”

  沈钰瑛被他牵着往内院走,走了几步还是没忍住开口问他:“你不怕陛下怪罪你抗旨吗?”

  慕凌霄的脚步没有停,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怪便怪吧,他下他的旨本王不接便是,难道他还能派兵把本王绑去拜堂不成?”

  沈钰瑛被他这话逗得想笑又觉得这时候笑出来不太合适,只能把那股又担心又感慨的复杂情绪压回去。

  她攥紧了他的手,跟在他身侧走进了主院的门。

  而此刻,皇宫御书房内,那只青瓷茶盏在龙案上碎成了三瓣。

  茶汤漫过奏折和明黄色的锦帛,将那些墨字的边角洇成了一片模糊的深色。

  慕凌尘站在御案后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方才砸出茶盏的那只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着抖。

  方才派去传旨的内侍已经战战兢兢地退到了殿门口,整个人缩成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当真不接?”慕凌尘的声音压得极低,可那低沉的音色反而比暴怒的咆哮更加让人脊背发寒。

  那内侍哆嗦着回话:“回……回陛下,燕王殿下说……说不会娶魏婉儿,让陛下另择他人……”

  慕凌尘的手指攥紧了御案的边缘,指节泛白,几乎要嵌进木质的案面里去。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地狼藉的碎瓷和蔓延的茶汤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松开了手,退后半步坐回了龙椅之中。

  他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可那双眸子里的冷意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沉淀得更深了。

  他沉默了很久,殿内安静得只剩下龙涎香炉里青烟升腾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他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结了冰之后的平静:

  “赵忠。”

  殿角暗处那道魁梧的身影无声地走了出来,赵忠在御案前三步处站定,抱拳垂首:“属下在。”

  慕凌尘抬起眼来看着他,目光里翻涌着那些被压下去的怒意和不甘,最终都沉淀成了一种冷静而残酷的决断:

  “慕凌霄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便不必再留什么余地了,他如今身边不过七八个亲卫,加上一个会些拳脚的侍女,再算上他自己那个旧伤未愈的身子……五日后就是他和魏婉儿的婚期,在那之前,朕要看到他彻底消失。”

  赵忠抬起头来,面色不变:“属下明白。”

  慕凌尘靠回椅背,目光越过赵忠的肩头,望向窗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宫墙轮廓。

  他的声音轻了几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赵忠听:“朕给了他和亲公主、给了他在朝堂上稳固根基的机会,他不要,朕降旨赐婚、给他台阶下,他抗旨,既然如此,那便怨不得朕了。”

  赵忠没有接话,只垂首等着下文。

  慕凌尘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说道:“动手吧,不必留活口,他府里那些人……那个王妃、那个老嬷嬷、那些亲卫……既然要除,便除得干干净净,别留后患。”

  赵忠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可他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抱拳躬身:“属下领命。”

  他转身朝殿外走去,魁梧的身影在暮色里很快融入了宫道深处的阴影中,殿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慕凌尘独自坐在龙椅上,望着那一地狼藉的碎瓷和洇湿的奏折,许久没有动。

  窗外暮色渐深,最后一缕天光也收尽了,上京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将这座巍峨的皇城笼在一片璀璨的暖光之中。

  燕王府主院的灯此刻正亮着,沈钰瑛坐在桌边,面前摆着纪柔刚送来的热腾腾的饭菜,慕凌霄坐在她对面,正用勺子将碗里的笋片挑到她碗里。

  烛火暖融融地照着两个人的面容,将那些白日里在宫里、在庭院中积攒的紧张和冷厉都柔化成了温软家常的烟火气。

  沈钰瑛低头吃着碗里的菜,心里那个“五日后”的日期还沉沉地压着,可她看了一眼对面正替她夹菜的慕凌霄,又将那点不安压了回去。

  他说了他不会接那道旨,她便信他,他说了有他在,她便不怕。